張翠花沒騙她。
她那個在國營飯店「京味居」後廚幫忙的表姐,叫王秀蓮,人稱王姐。
王姐是個熱心腸,看林秋月手腳乾淨利落,又聽了張翠花把她那手調湯的本事吹得天花亂墜,就跟飯店孫經理求了個情。
孫經理本來不想要人,但看在王姐是老員工的份上,又聽說是臨時工,不要編制,一天八毛錢,就勉強點了頭。
於是,林秋月成了京味居後廚的一名洗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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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味居是這片兒有名的大飯店,一到飯點,後廚跟打仗一樣。油煙、蒸汽、吆喝聲混在一起,熱得人喘不過氣。
林秋月被分在最裡面的水台。
她面前是兩口巨大的水泥池子,左邊池子堆著小山似的油膩碗碟,右邊池子是清水。
這活兒累,一天站到晚,腰都直不起來。冬天還好,夏天泡在水裡,手上都得起濕疹。
但林秋月不嫌。
她埋著頭,一聲不吭地刷碗。
一塊豬油渣掉在池沿,她都撿起來扔進泔水桶。別的洗碗工刷碗,刷完就甩到筐里拉倒。
她不一樣,每個碗都用清水仔仔細細過一遍,碼得整整齊齊。
王姐過來看了幾次,心裡直點頭。
這姑娘,幹活踏實,是個好樣的。
「秋月,累了吧?歇會兒喝口水。」王姐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
「不累,王姐。」林秋月接過缸子,仰頭喝了兩口,又遞迴去,「謝謝姐。」
她嘴上說不累,心裡卻在盤算。
洗碗一天八毛,一個月二十四塊。除去住柴房的六塊錢,還能剩下十八塊。李志剛欠的四百八,得攢兩年多才能攢出來。
太慢了。
她一邊刷碗,一邊豎著耳朵聽,一雙眼睛也沒閒著。
今天哪個師傅的蔥爆羊肉火候過了,哪個師傅的醋溜白菜勾芡厚了,哪個採購員買回來的冬瓜不新鮮……
她聽著看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後廚里幾十號人,誰是真有本事,誰是混日子,她三天就摸了個門兒清。
掌勺的主廚叫劉福貴,人送外號「劉大勺」,五十多歲,脾氣大,手藝是祖傳的。
京味居的招牌菜「冰糖紅燒肉」就出自他手。
不過這劉大勺有個毛病,好喝兩口。每天中午開灶前,都得在後門喝二兩小酒。
今天,劉大勺好像喝高了。
飯點剛到,外面跑堂的單子雪片似的遞進來。
「三號桌,紅燒肉一份!」
「五號桌,紅燒肉加急!」
後廚里,切墩的刀起刀落,配菜的抓碼飛快,一片兵荒馬亂。
劉大勺掌著炒鍋,人晃晃悠悠的,臉紅得跟豬肝一樣。
他把一盆切好的五花肉倒進鍋里,火開得老大,人就靠在灶台邊上哼起了小曲。
王姐在一旁炒別的菜,眼角餘光瞥見不對勁,喊了一聲:「老劉!你的肉!」
劉大勺沒反應。
一股焦糊味猛地竄了出來。
「壞了!」王姐扔下鍋鏟就衝過去,一把推開劉大勺。
只見鍋里黑乎乎一片,肉塊全粘在鍋底,正冒著黑煙。
那股子焦味,嗆得人直咳嗽。
外面跑堂的小李探頭進來:「王姐,五號桌的紅燒肉好了沒?人家是糧食局的領導,等著呢!」
王姐看著一鍋廢料,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這可怎麼辦啊!」她手足無措。
重新做,光是泡肉、焯水、燉煮,沒一個鐘頭下不來,外面哪裡等得及。
劉大勺被推了個趔趄,酒醒了一半,看著黑鍋,也傻眼了。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板凳上,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了。
孫經理聞著味兒從前面跑了進來,一看這陣仗,臉都綠了。
「劉福貴!你他娘的又喝酒誤事!糧食局的陳科長就點名要吃你的紅燒肉,你給我弄成這樣?」
劉大勺梗著脖子:「糊了就糊了,讓他點別的!不吃拉倒!」
「你!」孫經理氣得手指頭直哆嗦,「你這個月獎金全扣了!」
眼看外面催得越來越緊,王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經理,要不……我來試試?」她硬著頭皮說。她也會做紅燒肉,但跟劉大勺比,總差點意思。
「你做的?你那味兒不對!」孫經理一句話就把她堵了回去。
整個後廚,幾十號人,鴉雀無聲。
就在這當口,一個清清靜靜的聲音從水台那邊傳過來。
「經理,要不,讓我試試?」
所有人都扭頭看過去。
說話的是林秋月。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擦乾了手,站在那裡,身上還繫著濕漉漉的圍裙。
孫經理愣了一下,好像沒想起她是誰。
王姐趕緊跑過去拉她的胳膊:「秋月,你別跟著添亂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林秋月沒動。
她看著孫經理,又重複了一遍:「經理,讓我試試吧。二十分鐘,要是做不好,我立馬走人,一分錢工錢不要。」
她心裡有底。
這幾日,劉大勺做紅燒肉的流程,她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劉大勺的手藝是不錯,但在她看來,到處都是毛病。炒糖色欠了火候,香料放得太雜,收汁也收得太急。
她要的不是一份洗碗的工作,她要的是站穩腳跟。今天這鍋糊了的肉,是她的災難,也是她的機會。
孫經理上下打量著林秋月。
一個新來的洗碗工,女人,還這麼年輕,敢說二十分鐘做出招牌紅燒肉?
他心裡一百個不信。
可眼下,劉大勺成了個廢人,王姐又頂不上,外面糧食局的領導還等著,死馬當活馬醫吧。
「行!」孫經理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就給你二十分鐘!灶台、肉、料,你隨便用!要是砸了鍋,你今天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好。」林秋月應了一聲,解下濕圍裙,扔在一邊。
她走到灶台前,看都沒看那口黑鍋,直接對旁邊一個發愣的幫廚說:「大哥,麻煩,給我換口新鍋,最大那口。」
然後她轉身走到肉案前。
「這塊不行,太柴。」她指著一塊精瘦的五花肉,搖了搖頭。
然後從一大堆肉里,抽出一條肥瘦分明、足有三指厚的上品五花肉。
「就這個。」她把肉往案板上一拍,拿起菜刀,「哐哐哐」幾下,就把一大條肉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方塊。
那刀工,看得旁邊切墩的小伙子眼睛都直了。
肉切好,她沒用涼水焯,而是舀了一大勺正在滾著的骨頭湯,把肉塊倒進去滾了一滾,撈出瀝乾。
「借過!」她端著肉走到灶台,新鍋已經燒熱了。
她沒放油,直接把肉塊倒進去,煸炒。
等肉里的油被逼出來,肉塊表面變得金黃,她才把肉盛出來。
接下來是炒糖色。
鍋里留著剛煸出的豬油,她抓了一大把冰糖扔進去,用勺子慢慢攪。後廚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圍過來看。
只見鍋里的冰糖從融化到起泡,再從大泡變小泡,顏色從透明變成金黃,最後變成一鍋粘稠的琥珀色糖漿。
就在糖漿顏色最深,快要發黑的那一瞬間,林秋月把煸好的肉塊「嘩」地一下全倒了進去。
「刺啦——」一聲響。
她手裡的勺子翻飛,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了紅亮的糖色。
一股甜香瞬間炸開。
「倒酒!」她喊了一聲。
王姐如夢初醒,趕緊把一瓶料酒遞過去。
林秋月接過來,沿著鍋邊淋了一圈。接著,八角、桂皮、香葉,她隨手抓了幾樣,扔進鍋里。不多不少,剛剛好。
最後,她又舀了兩大勺滾燙的骨頭湯倒進鍋里,蓋上鍋蓋。
「大火燒開,轉小火。」她吩咐了一句,就站在灶邊,不動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那份鎮定和熟練,根本不像個洗碗工,倒像是執掌御膳房的大師傅。
王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表妹找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霸道肉香,混合著香料的芬芳,開始在後廚瀰漫。
這香味,跟劉大勺做的不一樣。劉大勺的紅燒肉,香則香矣,但有點膩。
可這鍋里的味道,濃郁卻不油膩,醇厚中還帶著一絲清甜,勾得人直流口水。
十來分鐘後,林秋月揭開鍋蓋。
她拿起勺子,開始大火收汁。
隨著湯汁越來越濃稠,肉塊的顏色也從淺紅變成了誘人的醬紅,每一塊都亮晶晶的,顫巍巍的。
「好了。」她關掉火,拿起盤子,出鍋。
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就這麼擺在了眾人面前。
孫經理第一個衝上來,也顧不上燙,直接用手捏起一塊。
肉一入口,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一點不膩。瘦肉的部分,酥爛入味,一點不柴。
那味道,甜鹹適中,香料的味道恰到好處地襯托出肉本身的鮮美,吃下去滿口都是肉香,回味無窮。
他瞪大眼睛,又飛快地捏起第二塊,第三塊……
「別……別吃了!經理!給外頭留點!」王姐都看急了。
孫經理這才反應過來,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看看盤子裡的肉,又看看面色平靜的林秋月,最後指了指旁邊還在打瞌睡的劉大勺。
「他,今天別上灶了。」
然後,他手一指林秋月。
「你,頂上。把午市剩下的菜,全給我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