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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異鄉的第一碗麵

  林秋月站在京城師範大學門口,手裡攥著離婚協議和欠條。

  紙張的邊角,已經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軟。

  她贏了嗎?

  她把李志剛十年的金鳳凰夢撕了個粉碎,把他扒得只剩下一身酸臭的自私。

  可她也輸了。

  輸掉了十年青春,輸掉了那個她曾以為能託付一生的男人,輸掉了那個還沒來得及蓋起來的家。

  李志剛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響:「你早晚有求我的一天。」

  求他?

  林秋月把那幾張紙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不會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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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今往後,她只求自己。

  可接下來,去哪兒?

  回柳河村,村里人會怎麼看她?一個被大學丈夫甩了的女人,一個灰溜溜回村的「棄婦」。她媽會哭瞎了眼,村裡的閒話能把人淹死。

  不,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

  林秋月從貼身小兜里摸出所有的錢,攤在手心。一張一毛的,三張五分的,還有幾個鋼鏰兒,總共不到五毛錢。

  這就是她如今的全部身家。

  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的路燈一盞盞亮了。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空落落的,從早上那個窩窩頭之後,她就沒再進過食水。

  得找個地方落腳。

  她順著馬路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火車站附近。

  這裡人多眼雜,空氣里都是南腔北調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路邊有不少小旅館,門口掛著牌子。

  林秋月挨家問過去,最便宜的床位也要五毛錢一晚,但她兜里的錢不夠。

  就在她快要絕望,準備找個避風的屋檐湊合一夜的時候,一個縮在牆角抽旱菸的老頭沖她招了招手。

  「丫頭,住店?」

  「……錢不夠。」林秋月老實說。

  老頭吧嗒一口煙,吐出一個煙圈:「我這兒後院有個柴房,給你鋪張草蓆,不漏風。兩毛錢一宿,干不干?」

  「干!」林秋月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柴房裡堆滿了劈柴和雜物,一股子潮濕的霉味,老頭扔給她一捲髮黑的草蓆。

  她找了個角落鋪開,和衣躺下。

  隔壁房間傳來男人粗重的鼾聲和女人的咳嗽聲,火車進站的汽笛聲時不時劃破夜空。

  林秋月睜著眼,看著房頂的蜘蛛網,一夜無眠。

  第二天是被餓醒的。

  她從柴房出來,用冷水胡亂抹了把臉,僅剩的三毛錢,連個最便宜的雜糧饅頭都買不起。

  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悠,腳像是灌了鉛。

  路過一個早市,各種食物的香氣跟鉤子似的,直往她鼻子裡鑽。

  剛出爐的燒餅、滾油里翻騰的油條、大鍋里冒著熱氣的豆漿……

  她咽了口唾沫,把頭扭開。

  不行,不能看,再看魂都要被勾走了。

  走到早市盡頭,有個賣餛飩的小攤子。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姐,繫著個油膩膩的圍裙,正無精打采地用大勺攪著鍋里的湯。

  攤子前面稀稀拉拉坐著兩三個人,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林秋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因為那鍋湯。

  鍋里翻滾著白色的湯,上面飄著幾片蔥花和紫菜,看著像那麼回事。

  但林秋月站在這兒,離了三五步遠,卻幾乎聞不到什麼香味。

  一鍋好湯,哪怕是素湯,也該有它自己的魂。骨頭的醇厚,或是蔬菜的清甜,總得占一樣。

  這鍋湯,沒魂。

  她走到攤子前,在小板凳上坐下。

  胖大姐抬了抬眼皮:「吃點什麼?一碗餛飩一毛五。」

  林秋月從兜里掏出那幾個鋼鏰,小心地放在桌上:「大姐,我錢不夠,我能……能不能先喝口湯?」

  胖大姐瞥了眼桌上的幾個鋼鏰,又看了看林秋月蠟黃的臉和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沒說什麼,撇了撇嘴,從大鍋里舀了半碗湯遞給她。

  林秋月道了聲謝,端起碗,湊到嘴邊。

  熱氣撲在臉上,一股寡淡的水汽,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肉腥味。

  她輕輕吹開湯麵的浮油,喝了一小口。

  湯一入口,她就皺起了眉頭。

  鹽放多了,壓住了鮮味。

  湯底應該是用豬骨熬的,但火候太短,骨頭裡的油和膠質根本沒出來。

  而且,那股腥味,是骨頭焯水沒焯乾淨。胡椒粉也沒用對,放得太早,香味都煮跑了,只剩下嗆人的辣。

  一碗湯,從頭到腳都是錯的。

  「大姐。」林秋月放下碗。

  「怎麼,湯不好喝?」胖大姐的語氣有點沖,顯然對自己手藝被質疑很不爽。

  「不是不好喝。」林秋月斟酌著用詞,「就是……有點可惜了。」

  「可惜啥?」

  「您這餛飩皮薄餡大,是好東西。就是這湯,拖後腿了。」林秋月實話實說。

  胖大姐一聽,臉拉得更長了:「嘿,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個指點江山的。小丫頭片子,我在這擺攤三年了,就這口湯,吃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就你毛病多!」

  旁邊一個吃飯的男人也幫腔:「就是,一碗湯而已,填飽肚子就行了,哪來那麼多講究。」

  林秋月沒跟他們爭。

  她站起身,指著鍋里的大骨頭,問:「大姐,我問您,您這骨頭下鍋前,是不是冷水下鍋,煮開撇了沫就直接用了?」

  胖大姐愣了一下:「那不然呢?」

  「那腥味去不乾淨。」林秋月說,「得加兩片姜,幾滴料酒。還有這湯,您是不是從頭到尾都開著大火?」

  「不一直開著火,湯能滾嗎?」

  「大火燒開,得轉小火慢慢煨,煨足一個時辰,骨頭裡的味兒才能出來。您這湯,火氣太重,沒底蘊。」

  胖大姐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就是嫌麻煩,平時都糊弄過去了。今天被一個外地小丫頭當眾揭了短,臉上掛不住。

  「你懂,你懂你來?」胖大姐賭氣似的把大鐵勺往鍋沿上一磕,

  「你要是能把我這鍋湯變出花來,今天這頓我請了!不光請,我還給你再加倆雞蛋!」

  「當真?」林秋月眼睛亮了。

  「我張翠花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好。」

  林秋月二話不說,把袖子一擼,走到攤子後面。

  她先是讓張大姐把火調小,然後從她的調料罐里翻找。

  鹽、味精、胡椒粉、醬油、醋……攤子上能有的調料都擺出來了。

  「大姐,有姜嗎?有蔥嗎?」

  「有,都在那筐里。」

  林秋月拿起一塊姜,沒用刀切,直接用勺子柄在案板上拍碎。又取了兩根大蔥,只留蔥白,挽成一個結。

  「姜拍碎了出味,蔥結比蔥段耐煮。」她一邊做,一邊嘴裡念叨,也不管張大姐聽沒聽。

  她把姜塊和蔥結扔進湯鍋,又從調料罐里捻了一小撮白胡椒粒,用碗底碾碎,撒進鍋里。

  「胡椒得現用現碾,香味才足。」

  然後,她拿起醋瓶子,只在鍋邊,沿著鍋壁,滴了三滴。

  張大姐看傻了眼:「哎,你往骨頭湯里放醋幹嘛?」

  「提鮮,解膩,還能讓骨頭裡的鈣融到湯里。」林秋月頭也不抬地說。

  最後,她舀了一勺湯嘗了嘗,又往裡加了半勺鹽。攪勻,蓋上鍋蓋,把火調到最小。

  「行了,等一刻鐘。」

  張大姐半信半疑地看著她,旁邊那兩三個客人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一刻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最先有反應的,是那鍋湯。

  一股之前從未有過的、濃郁又清新的香氣,從鍋蓋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鑽了出來。

  那不是單一的肉香,而是混合了姜的辛、蔥的甜和胡椒的暖,層層疊疊,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打滾。

  原本攤上那兩三個客人還沒走,現在又圍過來四五個路過的。

  「老張,你今兒個換方子了?怎麼這麼香啊?」

  「是啊,這味兒,老遠就聞見了!」

  張大姐自己也聞到了,她湊到鍋邊,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一刻鐘到。

  林秋月揭開鍋蓋。

  「嘩——」

  一股濃白的蒸汽撲面而來,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間炸開,瀰漫了小半條街。

  湯色比之前更濃了,呈現出一種奶一樣的乳白色。

  「大姐,可以了。」林秋月把大鐵勺遞還給張大姐。

  張大姐接過勺子,手都有點抖。

  她先給自己舀了一小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湯一進嘴,她的眼睛猛地就亮了!

  還是那個湯底,但味道簡直是天差地別!

  鹹淡正好,鮮得眉毛都要掉了,那股子骨頭湯特有的醇厚香氣在嘴裡迴蕩,喝下去之後,從喉嚨到胃裡都是暖洋洋的。之前那股討厭的肉腥味,半點都嘗不到了。

  「這……這是我那鍋湯?」張大姐不敢相信。

  「料還是那些料,就是下的功夫不一樣。」林秋月說。

  「神了!真是神了!」張大姐一拍大腿,激動地看著林秋月,那眼神,跟看財神爺似的。

  「老闆!給我來碗餛飩!」

  「我也要一碗!多加湯!」

  攤子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排起了隊,粗粗一數,少說也有二十來號人。

  張大姐樂得嘴都合不攏,一邊麻利地給人下餛飩,一邊沖林秋月喊:「妹子!妹子你別走!你等著!」

  林秋月沒走。

  她就坐在小板凳上,張大姐給她下了一碗超大份的餛飩,還臥了兩個荷包蛋。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一碗熱湯下肚,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這是她到京城兩天來,吃的第一頓飽飯,第一頓暖心飯。

  等忙完那一撥人,張大姐終於能歇口氣。

  她一屁股坐到林秋月旁邊,從兜里掏出兩塊錢,硬要塞給她。

  「妹子,這是你應得的!你今天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林秋月沒要那錢,她擺擺手:「大姐,說好了一碗餛飩,你給了我兩個蛋,我已經占便宜了。」

  「那怎麼行!」張大姐急了,「你這手藝,值這個價!妹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哪個大飯店的師傅?」

  「不是。」林秋月搖搖頭,「我就是個……剛從鄉下來的,沒地方去。」

  張大姐一聽,拉著她的手,更心疼了:

  「這麼好的手藝,怎麼會沒地方去?你聽我說,光靠在街上幫人調湯可不行。我有個表姐,在前面那家國營飯店『京味居』後廚幫忙,他們那兒正好缺個洗碗的,一天八毛錢,管兩頓飯。

  活兒是累點,但好歹是個正經地方。你要是沒去處,我去跟我姐說說,看能不能讓你進去?」

  林秋月心裡一動。

  國營飯店。

  這年頭,能進國營單位,哪怕是個洗碗工,那也是鐵飯碗。

  她看著張大姐真誠的臉,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你,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