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跟著老趙上了三樓。
系辦公室里,擺著幾組舊沙發,茶几上還有沒收的舊報紙。
老趙走過去把門反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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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走廊上有探頭探腦的學生,不能讓他們聽到牆角。
林秋月沒客氣,直接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把裝票據的手絹攤在茶几上。
李志剛站在辦公桌前,腦袋耷拉著。
那件新大衣這會兒穿在他身上,顯得很不合時宜。
老趙坐下,翻開一個筆記本,拿筆敲了敲桌面。
「林同志,你說要退錢,還有離婚。離婚這事,系裡能做見證,回老家公社辦手續。錢的事,志剛,那四百八十塊錢,你到底怎麼弄的?」老趙盯著李志剛。
李志剛兩手搓著,支支吾吾,抬眼看林秋月,又看老趙。
他不想認。
認了就是騙錢,搞不好背處分。
他還要分配工作。
「我……我真是拿去交學費和買書了。秋月,你別鬧了,我把生活費省下來還你還不行嗎?」
林秋月伸出手,指著他身上的毛呢大衣。
「脫了。」
李志剛愣住:「什麼?」
「這衣服,四五十塊錢買不到,是百貨大樓的貨。腳底下那雙皮鞋,三十塊打底。你不是交學費了嗎?你光著身子去上課的?」林秋月坐直身子,算得很明白。
李志剛臉皮發紫,手捂著大衣領子。
脫衣服?
裡面穿的是舊棉布夾克,領子都磨破了。
這要是脫了,他還怎麼做人。
老趙懂了。
這就是拿老婆的錢倒騰行頭去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李志剛!作風問題是底線問題!你還不說實話!」
林秋月站起身,走到李志剛面前,伸手就去扯那件大衣的扣子。
「你脫不脫?這衣服花的是我餵豬的錢,你沒資格穿。脫下來,我去舊貨市場當了,還能換點錢。」
李志剛往後躲,死死拽著衣襟。
他嫌丟人。
他一個堂堂大學生,被個農村女人扒衣服抵債,傳出去他在學校待不下去。
「我寫欠條!我寫欠條還不行嗎!」李志剛叫出聲。
林秋月手停在半空。
她沒打算真扒衣服。
舊衣服當不了幾個錢,她要的是真金白銀。
「行,寫欠條,現在就寫!」
老趙從抽屜里拿出稿紙和原子筆,扔在李志剛面前。
李志剛握著筆,半天寫不下一個字。
他一個月補助就那麼點,四百八十塊,他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夠。
但他不敢不寫,老趙看著,林秋月手裡的情書還捏著。
「寫清楚,欠我林秋月個人財產四百八十元整,一年內還清。逾期不還,我拿著這欠條去你分配的單位要帳。」
林秋月在一旁念。
李志剛咬著牙,在紙上寫下字,按上手印。
正弄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老趙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男人,四十來歲,穿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溜平,腋下還夾著個黑皮公文包。
「趙主任吧?我是方副部長的秘書,免貴姓王。」男人遞過去一張工作證。
老趙接過來看了一眼,態度立馬客氣了,他讓出位置。
王秘書進屋,視線在李志剛和林秋月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林秋月身上。
王秘書盤算著,這女人普通,穿得土,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村婦。
方敏芝回去鬧了一通,方副部長嫌丟人,讓他來收場。
「趙主任,敏芝同志在學校里一直團結同學,熱心助人,今天這事就是個誤會。」王秘書打起官腔。
老趙點點頭:「是是,有誤會解開就好。」
王秘書轉向林秋月,下巴抬高。
「你就是林秋月同志?我聽說了你的情況,志剛同志是從農村出來的,不容易。敏芝同志看他生活困難,替他保管了一點錢,也是好心。你在學校大門口大吵大鬧,影響不好。」
林秋月沒接話。
她聽得出這話里的意思。
把騙錢說成保管,把出軌說成幫助。
王秘書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信封里塞著厚厚一沓東西。
「方副部長體恤農民同志的辛苦,這裡是五百塊錢。四百八十塊是敏芝同志還給你的保管費,多出二十塊,當是你回家的路費。」
王秘書把信封扔在茶几上。
「拿了錢,把那些造謠生事的信件給我,這事到此為止。你回你的柳河村,別再來京城。人要懂得知足,也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別不識抬舉。」
王秘書等著林秋月拿錢。
在他看來,一個村婦見到這麼多錢,巴不得拿了錢跑路,把東西乖乖交出來。
林秋月看了一眼那信封。
錢是好東西。
但這錢,拿了燙手,這就是封口費。
她沒動錢,而是直直地看著王秘書。
這男人仗著背後有靠山,說話盛氣凌人。
可林秋月不怕。
她連婚都離了,連未來都沒了,還怕個屁。
「王秘書,」林秋月開口,「錢我不拿,李志剛已經給我打了欠條,一年內他還我。」
李志剛在一旁急了。
五百塊,有人替他還債,林秋月不要?
王秘書臉沉下來。
他心裡暗罵這女人不識好歹。
「林同志,我是在給你指條明路。京城水深,你一個外地人,戶口沒有,介紹信也沒有長期效力。你今天鬧了這一出,明天保衛科就能把你當盲流抓起來,遣送回原籍。」王秘書直接施壓。
這是大實話。
這年頭,沒有本地戶口,沒有工作單位,寸步難行。
林秋月沒理會他的施壓。
她伸手進兜里,把那兩封情書原件掏出來,鋪在茶几上。
「王秘書,識不識抬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紙上寫了什麼。」
林秋月點著那張信紙。
「『等你把鄉下那個打發了,我爸會給你安排工作。』」
她抬起頭,直視王秘書。
「你回去告訴方副部長,他閨女勾引有婦之夫,破壞別人家庭,這信就是鐵證。
方副部長要是覺得他這頂烏紗帽夠硬,能頂得住這封信送進紀委大門,他就儘管派人來抓我遣送我。」
王秘書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盯著茶几上的信,白紙黑字都是證據。
他以為這女人就是在門口喊兩句,沒真憑實據。
這要是真遞到上面,老對頭拿這事做文章,方正清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一個幹部的女兒,跟已婚大學生亂搞男女關係,還許諾包辦工作。
這是犯大忌。
林秋月接著說:「錢我不拿你們的,這信我也不會給你。你們方家不來惹我,這信就爛在我箱底。
你們要是找我麻煩,我前腳被遣送,後腳這信就會印成大字報,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我說到做到!」
王秘書不說話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
她不慌不亂,拿捏著分寸。
知道要什麼,也知道怎麼保命。
這哪裡是個村婦能算計出來的。
王秘書把信封重新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鏈。
「林同志,希望你記住今天的話。有些東西留在手裡,是禍不是福。」
說完,他轉身出門,連招呼都沒跟老趙打,鐵青著臉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老趙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女人真敢說,連副部長的秘書都給頂回去了。
李志剛看傻了。
他記憶里的林秋月,是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會的悶葫蘆,現在她能把當官的逼走。
「趙主任,接著辦手續吧。」林秋月把信重新收進兜里,放好。
老趙嘆口氣,拿出系裡的公用信箋,開始寫離婚協議。
上面寫明,男女雙方因感情不和自願離婚,無共同子女,男方欠女方四百八十元整,附帶欠條說明,雙方自今日起再無瓜葛。
一式三份。
老趙寫完,遞給兩人簽字。
李志剛拿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他心裡清楚,這字一簽,他成了孤家寡人了。
方敏芝那邊肯定吹了,副部長家不可能再要他這個惹出大亂子的人。
他簽了字,按下紅手印。
林秋月拿過筆,沒猶豫,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秋月。
三個字寫得很用力。
老趙拿過系辦的公章,在三份協議上分別蓋下大紅印。
林秋月拿了屬於自己的一份協議。
「趙主任,今天麻煩你了。」她對老趙點了個頭。
轉身就往外走。
「秋月。」李志剛在背後叫了她一聲。
林秋月停住腳步。
李志剛走上前。
他失去了前途,也失去了這個供養他十年的女人,他想找回點面子。
「你別覺得你贏了,這是京城,你拿著個欠條有什麼用?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離了我,回村里就是個被拋棄的女人,口水都能淹死你,你早晚有求我的一天。」
林秋月回過頭。
她看著這個自己伺候了十年的男人。
從他身上看不出舊日的影子,只剩一個自私透頂的殼子。
「李志剛,你記著。錢,我肯定會要回來。至於我怎麼活,回不回村里,不用你操心,反而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方家那頭沒指望了,學校你也混成了臭狗屎。就你這副德行,我等著看你能有什麼好下場。」
沒等李志剛說話,林秋月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走廊上,幾個學生遠遠地看著她,沒人搭腔。
林秋月下了樓,走出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