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從北京站出來,花兩分錢坐了趟公交。
到了京城師範大學校門口,保衛科的幹事攔住她。
她把村支書開的介紹信遞過去。
幹事看了一眼大紅章,又看她一身土布衣裳,指了條路。
林秋月走到男生宿舍樓下。
樓底下有個花壇,她就在花壇沿上坐下。
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她從布袋裡掏出硬邦邦的窩窩頭,掰下一塊放嘴裡嚼。
干,剌嗓子。
她硬是咽下去。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今天要把事情辦妥,沒力氣可不行。
等了差不多半個鐘頭。
李志剛出來了。
林秋月坐在花壇沿上,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樓門口。
李志剛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他旁邊挨著個女的。
女的燙著捲髮,穿著件收腰的格子外套,兩人胳膊挽著胳膊。
李志剛穿得也氣派。
頭上抹了頭油,身上一件嶄新的藏青色毛呢大衣,腳下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他走一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響。
林秋月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那件大衣,百貨大樓里起碼賣一百二。
那雙皮鞋,得四五十。
這是拿她的豬換的。
林秋月把剩下的窩窩頭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站起身,走到他們前面,擋住路。
李志剛正偏著頭跟那女的說話,笑出了一口白牙。
一抬頭,看見擋路的人,那口白牙卡住了。
臉上的血色飛快褪了下去。
方敏芝停住腳,上下打量林秋月。
藍布褂子,黑布鞋,頭髮用黑皮筋扎個纂。
「志剛,這誰啊?」方敏芝問。
李志剛沒接話。
他左右看看,正趕上下課,路上有不少學生。
他壓著嗓子,伸手來拉林秋月的胳膊:「你咋來了?走,咱們上外頭說去。」
林秋月胳膊一抬,巴掌結結實實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聲,脆響。
李志剛手背立刻紅了一片。
他退了半步。
在家裡,林秋月連大聲說話都少,啥時候敢打他?
「上外頭幹啥?」林秋月沒躲沒閃,
「就在這兒說,我大老遠坐了十八個小時火車,不是來跟你串門子的。」
方敏芝不樂意了,鬆開李志剛的胳膊:「你這人懂不懂規矩?隨便打人啊?你到底是誰?」
林秋月看著她:「我是他老婆,村里擺過席,公社扯過證的老婆,你又是誰?」
這句話聲音不小。
周圍路過的幾個學生站住了腳。
李志剛是系裡的文藝骨幹,認識他的人不少。
「什麼老婆!」李志剛急了,額頭冒了汗,「她是我遠房表妹,腦子受過點刺激。秋月,你別鬧了,我給你買車票回家!」
「表妹?」
林秋月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按了紅手印的介紹信,兩手捏著邊,展平了。
「看清楚了,柳河村村民委員會開的信。我叫林秋月,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這上面的大紅章要是造假,你現在就去叫公安局的人來抓我。」
介紹信上的字大,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學生湊近了,看得真切。
「真是李志剛的老婆啊。」
「李志剛不是說他單身嗎?」
議論聲起來了。
李志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林秋月沒理那些學生。
她目標很明確,要錢。
她把介紹信折好放回去,又掏出那張匯款存根。
「李志剛,我問你,家裡信用社摺子上的四百八十塊錢,去哪了?」
李志剛看到那張存根,咽了口唾沫。
他以為林秋月在鄉下什麼都不懂,錢弄走就弄走了。
「那……那是我交學費用的。」他結巴了一下。
「交學費?」林秋月把存根舉高,轉了個圈,讓圍觀的人都能看見。
「這匯款單上的收款人叫方敏芝,你們學校收學費,不交對公帳戶,交個私人戶頭?」
方敏芝剛才還因為林秋月自稱老婆而變了臉,現在聽到自己的名字,立馬走上前來。
「你少在這胡攪蠻纏,志剛借我的錢,我幫他存著怎麼了?我們是同學,互相幫助不行?」
她在心裡罵李志剛沒用,連個鄉下女人都搞不定。
這女人看起來土裡土氣,說話卻一套一套的。
林秋月看了方敏芝一眼,冷笑出聲。
「互相幫助?」
她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
兩封信紙。
紙張泛黃,上面的紅色校徽很惹眼。
李志剛看到那兩張紙,腿軟了。
他走的時候書包換了,根本沒想起來信落在舊書包夾層里。
「秋月!有話好說,你別拿那個!」他伸手要搶。
林秋月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提高嗓門念起來。
「『志剛,見信如晤。等你把鄉下那個打發了,我爸會給你安排工作,你的芝。』」
她語速快,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傳到了周圍幾十個人的耳朵里。
「還有這封。」她換了另一張紙。
「『你說那四百八十塊錢是你媳婦攢的蓋房錢,怕她鬧。你先把錢給我,我給你買那件毛呢大衣和皮鞋……等你把鄉下那個打發了,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在一起,你的芝。』」
圍觀的學生全都聽清了。
大家看向李志剛身上的毛呢大衣和皮鞋,眼光全變了。
吃軟飯,騙農村老婆的血汗錢買衣服穿,還要把人甩了攀高枝。
這哪是大學生,這就是個陳世美。
有人帶頭呸了一口。
方敏芝這下真慌了。
她平時在學校橫著走,哪受過這種指指點點。
「你閉嘴!你這是造謠!這信是你偽造的!」她指著林秋月喊。
「偽造的?」林秋月把信紙往前一遞,
「這上面是你的字跡,你家住址。敢不敢拿到系裡,拿到公安局,讓人驗驗?」
方敏芝不敢接話,那信就是她寫的。
她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把她爸搬了出來。
「你個鄉下潑婦!我爸是部里的副部長方正清!你敢這麼對我,我爸一個電話就能讓學校開除你男人,能把你抓進局子裡!」
旁邊看熱鬧的學生聽到副部長三個字,議論聲小了些。
畢竟這年頭,官大一級壓死人。
大家都在觀望這個鄉下女人怎麼接招。
林秋月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心裡盤算,這女的靠山是她爹,這事得把事情鬧大,扣大帽子,不然拿不到錢。
「副部長?」林秋月聲音比剛才還大,
「你拿你爹壓我?我今天就問問大伙兒,國家哪個條文規定,副部長的閨女就能勾引別人爺們?哪個條文規定,幹部的閨女就能心安理得花農民賣豬攢的血汗錢?
你爹官再大,大得過黨紀國法?你要抓我?行啊,走,咱們現在就去找管風紀的部門評評理,看看你們家是怎麼包庇搞破鞋的!」
方敏芝被這一連串的話砸得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她平時用來壓人的招數,在這個不怕死的農村婦女面前一點用都沒有。
她只覺得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笑她。
她丟不起這個人,一跺腳,轉身撥開人群跑了。
系主任老趙和兩個輔導員已經撥開人群擠了進來。
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平時最講紀律。他剛才在邊上聽了個大概,這會兒氣得手指頭髮抖。
「李志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清楚!」老趙大喝一聲。
李志剛看方敏芝跑了,系主任來了,周圍全是同學。他這四年的臉面,他畢業包分配的前途,全完了。
他腦子裡空了。
撲通一聲,他當著幾十個人的面,雙膝著地,跪在了林秋月面前。
「秋月,我錯了,我真錯了!我被鬼迷了心竅。」他拉著林秋月的褲腿,
「你看在咱們十年的情分上,你幫我跟主任求求情。我以後掙錢都給你,我馬上跟方敏芝斷了,求你了。」
周圍一片噓聲,這下實錘了。
老趙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志剛,嘆了口氣,他轉頭看林秋月。
這女人從頭到尾一滴眼淚沒掉,說話條理清楚。
他心裡明白,今天這事要是不趕緊處理,鬧到外面去,系裡的名聲就全砸了。
「這位同志,」老趙放緩了語氣,
「我是中文系的系主任,這件事影響很不好。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先去辦公室,我保證給你一個公道的處理結果,在這兒鬧,解決不了問題。」
林秋月低頭看著李志剛。
十年。
為了供他念書,她冬天去河裡砸冰窟窿洗衣服,雙手全生了凍瘡。
就為了他這身衣服,這雙皮鞋。
這男人真噁心。
「主任,」林秋月抬頭,
「去辦公室可以,但我醜話說在前面。我今天來,不是來要他回心轉意的。這種爛透了的男人,我嫌髒。」
她把手裡的票據和信紙捏緊,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盤算。
「我只提兩個條件,只要學校答應,我拿了結果就走,絕不多說一句廢話。」
「第一,還錢。那四百八十塊錢,今天必須連本帶利給我還清。要沒現金,這身呢子大衣和皮鞋,外帶他這幾年存的東西,全拿去賣了抵債。」
「第二,離婚。讓他馬上寫離婚協議書,系裡蓋章做見證。從今往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老趙聽完,鬆了一口氣。
不要人只要錢和離婚,這事就好辦多了。
他看了李志剛一眼,「聽見沒有?站起來!跟我去辦公室辦手續!」
李志剛從地上爬起來,他看了一眼林秋月,眼神里透著怨恨和恐懼。
他沒想到,那個在鄉下只知道餵豬做飯的女人,今天能把他逼到死路上。
林秋月根本沒看他。
她轉過身,對老趙點點頭:「麻煩主任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