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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進城討債

  林秋月把那盞快要燒乾的煤油燈吹滅。

  摸黑走到門口,穿上那雙磨得起了毛邊的布鞋,拉開門栓走了出去。

  村裡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路上,直奔村東頭的村支書老劉家。

  老劉家的燈還亮著,估計是老劉在聽廣播。

  「咚、咚、咚。」

  她敲了三下門,不輕不重。

  門很快開了,是劉嬸。

  「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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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清是林秋月,劉嬸愣了一下:

  「秋月?這麼晚了,你這是……出啥事了?」

  屋裡的老劉也聽見了,披著件舊外套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個搪瓷缸子:

  「秋月啊,快進來坐,這麼晚跑來,是不是家裡有啥急事?」

  林秋月沒進去,就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里,半張臉在亮處,半張臉在暗處。

  「劉叔,劉嬸,我長話短說,我得去一趟京城。」

  老劉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去京城?找志剛?他不是在學校好好的嗎,難道是來信了?」

  「嗯,」林秋月含糊地應了一聲,沒說信的內容,「家裡出了點事,我得去跟他當面說清楚。」

  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老劉:「劉叔,我想請您幫個忙,給我開張介紹信,事由……就寫『解決社員家庭糾紛』。」

  「家庭糾紛?」老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也沉了下來,

  「秋月,你跟叔說實話,是不是志剛那小子在外面……學壞了?」

  一個農村婦女,要是沒攤上天大的事,絕不會半夜三更敲書記的門,張口就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

  林秋月沒點頭也沒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有些話,她說不出口,太髒,太糟踐人。

  可她這副樣子,比什麼都說了。

  劉嬸一看就明白了,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哎喲我的傻閨女,你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林秋月的手跟冰塊似的,劉嬸握著都打了個哆嗦。

  她輕輕抽回手,對著老劉說:

  「劉叔,您是看著我長大的,也是看著志剛坐上火車走的。他人出去了,可根還在柳河村。我這次去,不是去鬧的。咱們柳河村的臉,我不能讓它掉在地上。」

  她吸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這信,您要是方便,就給我開。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想別的法子。」

  大不了,就扒火車去。

  她心裡這麼想著,眼裡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老劉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眼前的女人,還是那個平日裡見人就笑、勤快能幹的林秋月,可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那雙原本總是含著笑的眼睛裡,現在跟淬了火的鋼刀一樣,亮得嚇人。

  他嘆了口氣,這個年代,大學生變心拋棄糟糠之妻的事,他不是沒聽說過。

  只是沒想到,會出在自己村里這個最有出息的後生身上。

  「行。」老劉轉身回屋,拉開抽屜,拿出印著「柳河村村民委員會」的信紙和公章。

  他一邊寫,一邊念叨:

  「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女人家,凡事多長個心眼。別跟人硬碰硬,咱是去解決問題的,不是去結仇的。

  要是受了欺負,別自己扛著,就去郵局給村里發電報,村里不能讓人白欺負了!」

  寫完,他在落款處,重重蓋上了紅色的印章。

  林秋月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香的介紹信,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對著老劉和劉嬸,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劉叔,謝謝劉嬸,我走了。」

  沒再多說一句話,她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秋月就起來了。

  她沒收拾什麼行李,就找了個布袋,裝了兩件換洗的貼身衣服,還有幾個昨天剩下已經冷硬了的窩窩頭。

  然後,她打開那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從最底下,取出了那張四百八十元的匯款存根,和那兩封字跡娟秀的信。

  三張薄薄的紙,她用手絹包了一層又一層,揣進最裡面的口袋,拍了拍,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搭了村里最早一班去縣城的牛車,又從縣城汽車站擠上了去市里火車站的公交。

  綠皮火車上,人擠人,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和泡麵的味道。

  她好不容易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找了個地方蹲下,把布袋子抱在懷裡。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跳。

  十八個小時,她沒怎麼合眼。

  旁邊一個去探親的大姐看她臉色不好,還好心分了她半瓶熱水。

  「閨女,去京城啊?看你心事重重的,是家裡人病了?」

  林秋月搖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就是沒出過遠門,有點暈車。」

  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她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過著這十年。

  她想起為了給李志剛湊學費,冬天裡去河邊砸冰窟窿撈魚,一雙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她想起他臨走前,拉著她的手說:「秋月,等我,等我接你去城裡享福。」

  她想起自己納的每一雙鞋底,賣的每一斤糧食,餵的每一頭豬。

  那些辛苦和盼頭,如今都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叫「方敏芝」的笑話。

  她把頭抵在冰冷的車廂鐵皮上,一遍遍地在心裡盤算:

  不能哭,不能鬧,那都是沒用的東西。

  她手裡有證據:匯款存根、兩封情書、還有村支書的介紹信。

  到了學校,她要先找到李志剛,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東西拍在他臉上。

  她不要他回頭,那種黑了心的男人,她嫌髒。

  她就要一樣東西:錢。

  那四百八十塊錢,一分都不能少。

  那是她的血,她的汗,是她打算蓋房子的錢,是他欠她的。

  錢還了,就離婚。

  從此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天色由黑變亮,又由亮變黑。

  終於,廣播裡傳來乘務員清脆的聲音:「旅客們請注意,前方到站,北京站。」

  林秋月從麻木中驚醒,她扶著牆壁站起來,腿都坐僵了。

  她擠到車窗邊,往外看。

  高樓、汽車、穿得乾乾淨淨的城裡人……

  這就是李志剛信里那個繁華的京城。

  火車緩緩進站,停穩。

  車窗里,映出她自己的臉,蠟黃、憔悴,眼窩深陷。

  窗外,是京城灰濛濛的天。

  她想,這座大城市,吞掉了她十年的青春,吞掉了她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

  現在,她來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