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把那盞快要燒乾的煤油燈吹滅。
摸黑走到門口,穿上那雙磨得起了毛邊的布鞋,拉開門栓走了出去。
村裡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路上,直奔村東頭的村支書老劉家。
老劉家的燈還亮著,估計是老劉在聽廣播。
「咚、咚、咚。」
她敲了三下門,不輕不重。
門很快開了,是劉嬸。
「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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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是林秋月,劉嬸愣了一下:
「秋月?這麼晚了,你這是……出啥事了?」
屋裡的老劉也聽見了,披著件舊外套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個搪瓷缸子:
「秋月啊,快進來坐,這麼晚跑來,是不是家裡有啥急事?」
林秋月沒進去,就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里,半張臉在亮處,半張臉在暗處。
「劉叔,劉嬸,我長話短說,我得去一趟京城。」
老劉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去京城?找志剛?他不是在學校好好的嗎,難道是來信了?」
「嗯,」林秋月含糊地應了一聲,沒說信的內容,「家裡出了點事,我得去跟他當面說清楚。」
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老劉:「劉叔,我想請您幫個忙,給我開張介紹信,事由……就寫『解決社員家庭糾紛』。」
「家庭糾紛?」老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也沉了下來,
「秋月,你跟叔說實話,是不是志剛那小子在外面……學壞了?」
一個農村婦女,要是沒攤上天大的事,絕不會半夜三更敲書記的門,張口就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
林秋月沒點頭也沒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有些話,她說不出口,太髒,太糟踐人。
可她這副樣子,比什麼都說了。
劉嬸一看就明白了,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哎喲我的傻閨女,你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林秋月的手跟冰塊似的,劉嬸握著都打了個哆嗦。
她輕輕抽回手,對著老劉說:
「劉叔,您是看著我長大的,也是看著志剛坐上火車走的。他人出去了,可根還在柳河村。我這次去,不是去鬧的。咱們柳河村的臉,我不能讓它掉在地上。」
她吸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這信,您要是方便,就給我開。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想別的法子。」
大不了,就扒火車去。
她心裡這麼想著,眼裡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老劉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眼前的女人,還是那個平日裡見人就笑、勤快能幹的林秋月,可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那雙原本總是含著笑的眼睛裡,現在跟淬了火的鋼刀一樣,亮得嚇人。
他嘆了口氣,這個年代,大學生變心拋棄糟糠之妻的事,他不是沒聽說過。
只是沒想到,會出在自己村里這個最有出息的後生身上。
「行。」老劉轉身回屋,拉開抽屜,拿出印著「柳河村村民委員會」的信紙和公章。
他一邊寫,一邊念叨:
「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女人家,凡事多長個心眼。別跟人硬碰硬,咱是去解決問題的,不是去結仇的。
要是受了欺負,別自己扛著,就去郵局給村里發電報,村里不能讓人白欺負了!」
寫完,他在落款處,重重蓋上了紅色的印章。
林秋月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香的介紹信,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對著老劉和劉嬸,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劉叔,謝謝劉嬸,我走了。」
沒再多說一句話,她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秋月就起來了。
她沒收拾什麼行李,就找了個布袋,裝了兩件換洗的貼身衣服,還有幾個昨天剩下已經冷硬了的窩窩頭。
然後,她打開那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從最底下,取出了那張四百八十元的匯款存根,和那兩封字跡娟秀的信。
三張薄薄的紙,她用手絹包了一層又一層,揣進最裡面的口袋,拍了拍,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搭了村里最早一班去縣城的牛車,又從縣城汽車站擠上了去市里火車站的公交。
綠皮火車上,人擠人,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和泡麵的味道。
她好不容易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找了個地方蹲下,把布袋子抱在懷裡。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跳。
十八個小時,她沒怎麼合眼。
旁邊一個去探親的大姐看她臉色不好,還好心分了她半瓶熱水。
「閨女,去京城啊?看你心事重重的,是家裡人病了?」
林秋月搖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就是沒出過遠門,有點暈車。」
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她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過著這十年。
她想起為了給李志剛湊學費,冬天裡去河邊砸冰窟窿撈魚,一雙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她想起他臨走前,拉著她的手說:「秋月,等我,等我接你去城裡享福。」
她想起自己納的每一雙鞋底,賣的每一斤糧食,餵的每一頭豬。
那些辛苦和盼頭,如今都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叫「方敏芝」的笑話。
她把頭抵在冰冷的車廂鐵皮上,一遍遍地在心裡盤算:
不能哭,不能鬧,那都是沒用的東西。
她手裡有證據:匯款存根、兩封情書、還有村支書的介紹信。
到了學校,她要先找到李志剛,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東西拍在他臉上。
她不要他回頭,那種黑了心的男人,她嫌髒。
她就要一樣東西:錢。
那四百八十塊錢,一分都不能少。
那是她的血,她的汗,是她打算蓋房子的錢,是他欠她的。
錢還了,就離婚。
從此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天色由黑變亮,又由亮變黑。
終於,廣播裡傳來乘務員清脆的聲音:「旅客們請注意,前方到站,北京站。」
林秋月從麻木中驚醒,她扶著牆壁站起來,腿都坐僵了。
她擠到車窗邊,往外看。
高樓、汽車、穿得乾乾淨淨的城裡人……
這就是李志剛信里那個繁華的京城。
火車緩緩進站,停穩。
車窗里,映出她自己的臉,蠟黃、憔悴,眼窩深陷。
窗外,是京城灰濛濛的天。
她想,這座大城市,吞掉了她十年的青春,吞掉了她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
現在,她來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