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硯辰開車帶她回京大。
這個路線她太熟悉了——從家裡出發,沿那條種滿銀杏的小路開出社區,上主路,經過那家他們去過無數次的火鍋店、那家劉阿姨的餛飩鋪、那家她學了五年鋼琴的琴行,然後拐進京大南門。
十年了,這條路兩個人一起走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是第一次。
車子停在綜合樓門口——就是十年前迎新晚會那棟樓。
宋知瑜下了車,仰頭看著這棟被梧桐樹環繞的老建築。
外牆翻新過一次,爬山虎也被修剪過,但台階還是那些台階,門廊還是那個門廊。
十年前她就是站在這裡,看著那個桀驁少年從黑色柯尼塞格上下來,漫不經心地摘下墨鏡,走進這棟樓里去彈那首《月光》。
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現在她手上戴著他的戒指,肚子裡懷著他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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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江硯辰牽起她的手,推開綜合樓的門。
小禮堂里沒有開大燈,只有舞台上一束追光燈打在那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鋼琴上。
鋼琴擦得鋥亮,琴凳擺得端端正正,和十年前迎新晚會時一模一樣。
宋知瑜站在門口,轉頭看江硯辰,他鬆開了她的手,朝舞台走去。
他在鋼琴前坐下,修長的十指落在琴鍵上,然後抬起頭,穿過整個禮堂的黑暗,穿過那束追光燈投下的光柱,看向門口的她。
第一個音符落下。是德彪西的《月光》。
和十年前迎新晚會上彈的是同一首曲子。
時光在琴聲里倒流——她坐在二樓觀眾席里,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在台上低垂著頭,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傾注在琴鍵上;
她以為那首《月光》是彈給所有人的,十年後她終於確定,他從一開始就是彈給她一個人聽的。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空曠的禮堂里緩緩消散。
他從琴凳上站起來,朝她伸出手。她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裡,說:「十年前,我不敢看你。只敢看你的手指在琴鍵上翻飛,覺得那雙手真好看。」
「後來呢。」
「後來這雙手給我撐過傘,幫我改過論文,教我打過高爾夫,給我編過紅繩,在雪地里把我裹進大衣,在銀杏林里給我戴上戒指。
還會在我懷孕之後,每天幫我繫鞋帶——我彎不下腰,你就蹲在門口幫我系。
有一次隔壁鄰居看到,問你是不是在擦鞋,你說不是,是繫鞋帶。
鄰居說鞋帶有什麼好系的,你說『她懷孕了,彎不下腰』。
鄰居說你可以讓她穿沒有鞋帶的鞋,你說『她喜歡這雙』。
你從來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你的手,比任何好聽的話都讓我安心。」
江硯辰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戒指的鉑金圈隔著兩個人的皮膚輕輕硌著。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他低下頭,回應著她。
追光燈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投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和十年前彈《月光》時那個孤獨的少年剪影重疊在一起。
初夏,宋知瑜的新書《溺於星野》正式出版。
不是學術專著,不是論文合集,是一本長篇小說。
寫了三年,改了無數次,每一稿的第一個讀者都是同一個人。
封面是沈妙妙拍的——月亮農場的洋甘菊花田,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銀杏樹葉灑在白色花瓣上,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封面設計是周圓圓做的,書名是燙銀的,彎月形狀的腰封印在封底。
第一本樣書寄到家裡那天,宋知瑜拆開快遞,把書捧在手裡,翻了很久。
扉頁上印著她的獻詞——「獻給我的家人、師長和朋友們,獻給六零三。獻給江硯辰。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也是我的最後一個讀者。硯=瑜,等式永遠成立。」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江硯辰,他回——「我的月亮,終於變成了別人的月亮。」
「不是別人的。是所有人的。
但最亮的那一面,永遠是留給你的。
因為是你先看到我的——在所有人只看到我安靜乖巧的時候,你已經看到了我會發光。」
她看著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最後他只發過來四個字。
她盯著那四個字,笑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新書發布會那天,京城又飄起了細雨。
書店裡擠滿了人——有京大文學社的學弟學妹,有讀過她論文的研究生,有從社交媒體上了解到這本書的陌生讀者,還有一群人坐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
沈妙妙坐在最左邊,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膝蓋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打開的文檔,標題是「知瑜新書發布會·專訪提綱」。
她現在已經是京城知名媒體的首席記者,拿過好幾次新聞獎,帶了好幾個實習記者。
但今天她跟報社說的是「這個人我必須親自采」——不是工作,是儀式感。
她一邊調試相機參數,一邊跟旁邊的人說:「這個作者我認識,大學室友。
她當年第一次上校刊專訪就是我寫的,那時候我寫了整整三個通宵,稿子被退了四次。
她跟我說,妙妙你一定能成為很好的記者。
後來每一次我有重要的報導,她都是第一個轉發的人。
所以我今天必須來,不是以記者的身份,是以她室友的身份。」
周圓圓坐在她旁邊,懷裡抱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裡面是一盞特別定製的月亮燈,燈面上畫的是《溺於星野》的封面圖案。
她現在有了自己的手作工作室,品牌已經入駐了好幾家設計師集合店,但她還是習慣親自給朋友做禮物。
「當年我送給知瑜的第一盞月亮燈,是用宣紙和竹條扎的,特別糙,燈面歪歪扭扭的。但她把它放在床頭,一直放到畢業。
後來搬家的時候,那盞燈被壓壞了,她心疼了好久。
今天我送她一盞新的,和十一年前那盞一模一樣——同款宣紙,同款竹條,同款歪歪扭扭的燈面。
因為我想告訴她,不管過了多久,我們都沒變。」
林清許坐在周圓圓旁邊,手裡難得地沒有拿案卷。
她現在已經是律所最年輕的合伙人,專攻智慧財產權方向,打了好幾個有影響力的案子。
但她今天沒有帶工作用的公文包,只帶了一本剛買的《溺於星野》——扉頁上她已經提前請工作人員遞給後台讓作者簽了名,但她還是把書放在膝蓋上,沒有收進包里。
她說:「知瑜大一的時候,我在她的論文致謝里看到一句話——『感謝我的室友林清許,她教我用證據證明事實』。
其實是她先證明給我看的。
她證明了溫柔也可以是一種力量。
今天我是作為她的讀者來的,不是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