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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她沒有停下腳步。但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也握緊了她。

  他們肩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和七年前軍訓結束後迎新晚會那晚一樣,和畢業典禮那晚一樣,和無數次他送她回宿舍的那條路上一樣。

  只是今天,他們走的方向不是宿舍,是校門外的停車場,是回家的路。

  十二月,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更早。

  宋知瑜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特別亮,推開窗簾一看,院子裡的銀杏樹已經披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鞦韆的坐板上積了大約兩指厚的雪。

  她披上睡袍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在起了霧的玻璃上用手指畫了一彎月亮。

  江硯辰從臥室出來,頭髮還是亂的,睡袍的腰帶松垮地繫著,看到她赤腳站在窗前眉頭微皺,轉身回去拿了一雙拖鞋,走過來彎腰放在她腳邊。

  「穿鞋。地暖還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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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下雪了。

  今年第一場雪。

  八年前第一場雪的時候,你在這棵銀杏樹下給我戴上了戒指。

  八年後,還是這棵樹,還是這場雪,還是我們。

  以前你每年都在我的圍巾內側繡一個標籤,現在輪到我給你繡了。

  以後每一年第一場雪,都給你一個新的禮物——紀念你又多陪我走了一年。」

  江硯辰沒有說話。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然後極其難得地,笑了。

  不是那種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而是一個從眼角蔓延到嘴角的、完整的、明亮的笑容。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她的倒影,有初雪的銀杏樹,有他們共同度過的八個春夏秋冬。

  「那我的禮物呢?」

  「你還沒準備好嗎?」

  「準備好了。但不是禮物。」

  他從睡袍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不是戒指,不是鑰匙,不是書籤,而是一枚小小的月亮形狀的U盤。

  銀色的金屬外殼上刻著一行小字——「星野手帖·全卷」。

  「這是什麼?」

  「我們的故事。

  從我第一次在香樟樹下看到你,到昨天晚上你窩在沙發上看的那本小說。

  所有日記,所有詩,所有備忘錄,所有你寫給我的、我寫給你的。

  全部在這裡。一共九十八個文檔,按年份歸檔。

  你不是說要寫一本小說嗎?這些是素材。

  寫出來吧。」

  宋知瑜握緊那枚小小的U盤,金屬外殼被她的掌心焐熱。

  她抬頭看著他,聲音有些發抖:「你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很早。

  從倫敦回來之後。

  最開始只是想把散落在各處的文字收集起來,後來變成了每年更新一次。

  你看到的詩集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更多沒給你看過——比如我第一次在食堂接住你那天寫的日記,比如你發燒時我在醫院陪你的那晚寫給你但不敢發給你的詩。」

  「為什麼不發?」

  「太肉麻。當時我們才大三。」

  她笑了出來,眼眶是紅的,嘴角是彎的。

  她把U盤插進書房的電腦,打開第一個文檔。

  標題是——《溺於星野》。

  不是《星野手帖》,不是《硯瑜紀事》,是《溺於星野》——「溺」是沉溺,「星野」是他們的世界,也是江硯辰和宋知瑜的名字。

  她滑動滑鼠往下翻,第一頁是目錄,從第一章「香樟樹下」開始,到第九十八章「初雪」結束。

  每一章的標題都是他取的,都是他們共同經歷過的一個瞬間。

  她翻到最後一頁。

  不是詩,不是日記,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天早上剛敲上去的,光標還在那行字的末尾閃爍。

  「星野無邊,月色長明。謹以此書,獻給我的月亮。——江硯辰」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還端著兩杯熱茶——一杯龍井給她,一杯冰美式給自己。

  她把屏幕上的那行字指給他看,他說「序言寫好了,正文等你來填」。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吻了他。

  「好。我寫。」

  窗外的雪還在下,銀杏樹上的積雪越來越厚。

  書房裡的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電腦屏幕上光標還在那行字末尾安靜地閃爍。

  宋知瑜坐下來,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在標題欄里敲下四個字——《溺於星野》。

  然後她打開江硯辰整理的那個素材文件夾,點開了第一個文檔。

  第一行字是他八年前寫的,時間是開學第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九月三號,晴。

  今天在經管學院門口看到一個女生,奶杏色襯衫,拖著一個奶白色的行李箱,站在十字路口看導航。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看導航的時候,有人看了她很久。」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始敲鍵盤。

  第一章標題——香樟樹下。

  那個看導航的女生,終於成為了寫下故事的人。

  而她寫下的第一個場景,是九月陽光下,那個靠在黑色柯尼塞格車門上的少年。

  他漫不經心地摘下墨鏡,而她轉過身,拖著她奶白色的行李箱,走向另一條路。

  他們都還不知道,那條路會通往同一個終點。那個終點,叫家。

  窗外銀杏樹上的雪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枝頭簌簌落下。

  鞦韆在風中輕輕晃動,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雪夜裡溫暖地亮著。

  月亮躲在雲層後面,但它的光透過雲隙,照在院子裡的雪地上,照在書房窗前那個正在寫字的人身上,照在她左手無名指兩枚戒指上,照在電腦屏幕上那一行剛寫完的字上。

  光標停在她最後敲下的那個標點後面,一閃一閃的,像是這個故事還沒有寫完。

  三年後。又一年冬末春初,京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輪,終於在三月中旬徹底消停。

  未名湖的冰面融了大半,露出底下碧綠的水,幾隻綠頭鴨從湖心島游出來,在殘留的碎冰之間鑽來鑽去。

  圖書館後面的玉蘭開了第一朵,白色的花瓣在冷風裡輕輕顫動。

  宋知瑜的博士論文在這天早上正式通過了終審。

  她把郵件截圖發給江硯辰,他秒回了兩個字:「恭喜。」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十年了,他的詞彙量在別人面前依舊吝嗇,但在她面前,每一個字的分量她都掂得清。

  他說「恭喜」,就是「我為你驕傲」;

  他說「下來」,就是「我想你了」;

  他說「好」,就是「我會的」。

  她回了一條:「晚上怎麼慶祝?」他回:「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