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坐在第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旁邊是幾個文學社的現任骨幹。
她現在是京大中文系的青年教師,接替了陸薇當年的位置,帶了新的讀書會,每學期第一次活動都會講同一個故事——「很多年前,有一位學姐告訴我,李商隱的詩寫的不是遺憾,是紀念擁有。」
她今天帶了新入社的學弟學妹來,說:「讓你們看看,我說的那位學姐,現在是什麼樣子。」
陸衍舟和季星野坐在後排角落。陸衍舟西裝革履,他現在在深圳管著一家投資公司,朋友圈裡全是商業分析和行業趨勢,但今天他發了一條完全不同的內容——新書的照片,配文是「我兄弟的老婆寫的,都去買」。
季星野難得地沒有帶電腦,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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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衍舟湊過來小聲說:「你是不是提前看過這本書?阿辰肯定讓你幫他審校了。」
季星野答:「看了。她致謝里提到了我。」
陸衍舟瞪大眼睛追問,季星野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宋知瑜第一次在音樂餐吧見到他,跟他說了十句話,他只回了一個句號。
後來她在他送的程序里發現了複習框架,在他幫忙刪掉的帖子裡看到了沉默的保護,在他發的那張畢業典禮照片裡找到了最好的角度。
那些他從來不說的事,她在致謝里全部寫了出來。
他今天來這裡,是以被感謝的人的身份。
宋知瑜坐在台上,面前放著那本新書,封面朝外。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用月亮皮筋紮成了低馬尾,戒指、紅繩和項鍊都在。
她看著台下這些人,從六零三到經管鐵三角,從文學社的學姐學妹到她爸媽——宋爸爸和宋媽媽坐在第一排最右邊,宋媽媽懷裡抱著一個用絲巾包好的保溫杯,裡面是她凌晨起來熬的紅棗桂圓湯,她說「知知上台講話費嗓子,喝這個潤喉」。
宋爸爸依舊戴著那副老花鏡,表情依舊是那種努力維持嚴肅但嘴角不停往上翹的模樣。
她翻開書,開始讀獻詞。
讀到「獻給江硯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台下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他坐在那裡,姿態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散漫慵懶——一條長腿伸在座位外面,背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旁邊空座的靠背上。
手裡沒有拿書,沒有拿手機,只是安靜地看著台上。
十一年前,她坐在圖書館四樓的老位置上,他坐在她對面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財經雜誌。
十一年後,她坐在新書發布會的台上,他坐在最後一排,看她被所有人注視。他的位置變了,但目光沒有變。
那種專注的、安靜的、只屬於她的注視,十一年如一日。
她繼續往下念,念到書里的一段對話——那是她根據真實經歷改編的。
男主在銀杏林里給女主戴上戒指,說這不是求婚,是承諾。
不是婚姻的承諾,是時間的承諾。
從今天起,以後的每一個秋天,每一個冬天,每一個春天,每一個夏天,都想和你一起過。
她念到這一段的時候,台下安靜極了。
沈妙妙的快門聲停了,周圓圓把月亮燈抱在懷裡忘記了呼吸,林清許推眼鏡的手懸在半空。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小說——那是他們親眼見證過的、發生在十一年前一個深秋黃昏的真實故事。
銀杏林還在京大東北角,那棵最大的銀杏樹還在,樹下的長椅還在。
而她今天把那個瞬間寫成了書,讓所有人都能讀到——被一個人用十一年時間堅定地選擇著,是什麼感覺。
簽售環節開始的時候,排隊的人從台上一直延伸到書店門口。
第一個排到面前的是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生,穿著京大中文系的系服,手裡捧著兩本書——一本嶄新的《溺於星野》,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
她把舊書放在桌上,有些緊張地說:「學姐,這本書你還記得嗎?這是你在讀書會上給我的,《李商隱詩集》。你在扉頁上寫了『慢慢來,不急』。
那行字我看了好幾年,現在我在讀研二,研究方向也是李商隱。今天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說的『不急』,我等到了。」
宋知瑜低頭看著那本舊書,扉頁上自己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但旁邊多了好幾行新批註,字跡從稚嫩到成熟,從鉛筆到鋼筆,從大一到現在。
她把兩本書都簽了名,在舊書扉頁她寫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你已經做到了。繼續寫下去。」
女生接過書抱在懷裡,鞠躬的時候眼眶紅了。宋知瑜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匿名師姐送她的那本絕版《駝庵詩話》里夾著的小卡片——「希望你繼續寫下去。」十四年前她收到這句話,現在她把這句話傳給了下一個人。
簽售結束後,書店裡的人群漸漸散去。
沈妙妙和陳岫要回報社趕一篇明天見報的專訪稿——沈妙妙說稿子早寫好了,但標題改了好幾版。
她大步往外走,回頭喊了句「知瑜,我稿子寫完發你審!你是這篇專訪的第一個讀者!」陳岫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她的相機包,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周圓圓把月亮燈交到宋知瑜手裡,抱了抱她,說「工作室明天還要上新款,我先回去了」。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門外的風鈴響了一聲,沈妙妙在遠處喊「圓圓你快點」,周圓圓小跑著跟上去,馬尾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季星野在書店門口站了片刻,對宋知瑜說了一句完整的話:「致謝里關於我的部分,寫得很好。」
然後轉身跟著陸衍舟消失在夜色里。陸衍舟回頭喊了句「知瑜,下次我帶深圳的特產來看你」,被季星野拉了一下袖子,說「走」。
最後只剩下宋知瑜和江硯辰兩個人。
她靠在書店的玻璃門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那本她剛在台上讀過獻詞的新書。
扉頁上除了她的簽名,還多了一行手寫的字——「給江硯辰。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也是最後一個。硯=瑜。」
那行字和她十年前送他的第一本手抄詩集扉頁上的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