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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宋知瑜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用錫紙包著的烤紅薯,外皮有一點點焦,但掰開之後金黃色的紅薯心冒著熱氣,甜味飄散在冷空氣里。

  她咬了一口,紅薯的甜和燙在舌尖上化開,和七年前那個老伯攤子上買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她想起他昨天在廚房裡對著烤箱擰旋鈕的樣子——烤箱說明書攤在檯面上,上面被他用鉛筆畫了好幾道標記,旁邊還放著一張手寫的溫度時間記錄表,每一輪都標註了結果。

  她把紅薯咽下去,抬頭看著他。他正拿著自己那個紅薯,沒吃,只是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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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紅薯的甜味還留在兩個人唇齒之間。

  「七年了,你連烤紅薯都學會了。以前你連泡麵都泡不好。明年我是不是可以期待糖炒栗子了?」

  「可以。但要先研究一下糖的配比。」

  她笑了出來。

  石橋上的風吹起她的圍巾流蘇和他大衣的下擺,遠處古鎮的鐘樓敲響了下午三點的鐘聲,渾厚悠長,在安靜的河道上傳得很遠。

  他們並肩靠在石欄杆上,吃著家裡烤的紅薯,看著橋下烏篷船緩緩划過。

  她忽然輕聲說:「江硯辰,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故事和這座橋很像?石橋是明代的,幾百年前的人走過,後來的人接著走。

  一代一代,橋還是這座橋,但走在上面的人一直在變。

  我們從大一開始走,一直走到現在。以後還會有人繼續走——但我們的腳印,已經刻在這座橋上了。」

  江硯辰沉默了一會兒,河水在橋下打了個旋,把岸邊的浮萍推遠了一些。

  他把她的手從欄杆上拿起來,放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她的手被風吹得微涼,但他的口袋是暖的。

  口袋裡面有她今年送的那條金色月亮圍巾的一角,還有那張隨身帶了好幾年的便簽紙。

  「所以橋是永恆的。」他說,「和我們的等式一樣。」

  八月末,暑氣未消,蟬鳴如沸。

  宋知瑜坐在書房窗前修改畢業論文的終稿,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蔫,鞦韆一動不動地懸在樹蔭下。

  她對著電腦屏幕上顧教授今早發來的最後一批修改意見已經坐了快一個小時——十五條批註,每一條都精準地戳在最需要打磨的段落上。

  顧教授在郵件末尾寫了一句話:「改完這一輪,可以定稿了。答辯時間定在下個月十五號,祝你順利。」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文檔,開始逐條修改。

  從下午一直改到傍晚,江硯辰從經管學院回來的時候她正趴在桌上小憩。

  電腦屏幕已經進入了屏保模式,旁邊放著半杯涼透的桂花拿鐵,桌角攤著幾本翻開的參考書。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起空調遙控器把溫度調高了兩度,又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後把那半杯涼透的咖啡端走,換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放在原處。

  宋知瑜沒有醒,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大概是在夢裡感覺到了什麼。

  一個多小時後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冒著熱氣的蜂蜜水和肩上的外套,笑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重新打開文檔,翻到顧教授批註最多的一章——關於李商隱無題詩中「空間隱喻」的論證——開始修改最後三條批註。

  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節奏不快,但很穩。

  三天後,她把修改後的終稿發到顧教授的郵箱。

  附件上傳完成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拿起手機,給江硯辰發了一條消息:「交終稿了。」幾乎是她剛點下發送鍵的瞬間,他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晚上出去吃,慶祝。

  她笑著說,你每次慶祝都是出去吃。他說,那你想怎麼慶祝。

  她說,去農場吧,叫上他們一起。他說,好,我來安排。

  九月中,答辯那天,京城下了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密的雨絲落在梧桐葉上,把整座校園都籠罩在一種清冷而溫柔的氛圍里。

  文學院的小會議室里坐了三排旁聽的人——前排是答辯委員會的幾位教授,後面是文學社的學弟學妹們。

  蘇晚坐在第二排最邊上,手裡拿著筆記本,神情比答辯人還緊張。

  沈妙妙坐在後排角落,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今天她的任務不是採訪,是「以家屬身份記錄歷史時刻」。

  江硯辰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他沒有帶電腦,沒有帶雜誌,手裡只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冰美式。

  他的目光穿過整個會議室,落在答辯席上那個穿著白襯衫、長發紮成低馬尾的身影上。

  她面前放著翻得起了毛邊的論文講稿,左手邊是一支筆和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會議室的燈光下微微閃爍。

  顧教授坐在答辯委員會的正中央,面前攤著她的論文終稿。

  稿子上被他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批註過,但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他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宋知瑜沒有看到這行字,因為批註版是教授自己留著的。

  他推了推老花鏡,開口說:「可以開始了。」

  宋知瑜站起來,微微欠身。她翻開講稿的第一頁,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字字清晰。

  「各位老師好。我的論文題目是《李商隱無題詩中的時間與空間意識》。」

  她講了二十多分鐘。

  從「昨夜星辰昨夜風」的時間回溯結構,講到「畫樓西畔桂堂東」的空間錯位意象,從李商隱如何在詩歌中將物理空間轉化為心理空間,講到他如何用時間碎片構建出一個不依賴線性秩序的、獨立於現實世界之外的詩學宇宙。

  答辯委員會的教授們輪流提問,有的質疑她的論證前提,有的挑戰她對某首冷門詩作的解讀,有的追問她對海外漢學研究的回應是否足夠充分。

  她逐一回答,語調不急不緩,偶爾低頭翻一下論文原文確認引用頁碼,回答完之後會微微停一下,確認提問教授是否有後續追問,然後再繼續。

  顧教授全程沒有提問,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偶爾在紙上記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