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上睡袍,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在起了霧的玻璃上用手指畫了一彎月亮。
江硯辰從臥室出來,頭髮還是亂的,睡袍的腰帶松垮地繫著,看到她赤腳站在窗前,眉頭微皺,轉身回去拿了一雙拖鞋,走過來彎腰放在她腳邊。
「穿鞋。地暖還沒開。」
「你看,下雪了。今年第一場雪。我們婚禮之後就一直沒有下過雪,這是婚後第一場。」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銀杏樹上的雪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鞦韆在風裡輕輕晃動,院子角落裡的柵欄上積了一層蓬鬆的白。
他伸手把她的睡袍領口攏了攏,擋住從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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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第一場雪,你在做什麼?」他問。
「在圖書館寫論文。你幫我帶了桂花酒釀奶茶,杯子上畫了一個小太陽。
你說明年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們還在這裡。現在明年到了,你還在。」
「以後每一個第一場雪,我都還在。」
宋知瑜轉過身,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然後拉著他往門口走,說要去院子裡踩第一場雪。
他拽住她,彎腰幫她把拖鞋換成雪地靴,把她的圍巾繞了兩圈,把她羽絨服的拉鏈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然後才牽著她的手推開院門。初雪很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只在腳下留下一個淺淺的、邊緣模糊的腳印。
她在銀杏樹下站定,彎腰抓了一小把乾淨的雪,捏成一個小小的雪球,轉身塞進他的領子裡。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極其淡定地從樹幹上抓了一把雪,捏成更小的雪球,輕輕放在她頭頂上。
她晃了晃腦袋,雪屑從發間落下來,鑽進了圍巾領口的縫隙里。
「江硯辰!」
「你扔的。」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調子。
她笑著撲上去,踮起腳尖去拍他頭髮上的雪屑。
他順勢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起來,在初雪的銀杏樹下轉了一圈。
她的笑聲被風吹散,飄進洋甘菊花田裡——花田已經蓋上了防凍膜,膜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隱約能看到下面蜷縮的枯葉。
他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直到她的鼻尖凍得泛紅,他才牽著她回屋。關上院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雪地上兩串腳印,一大一小,從門口延伸到銀杏樹下,又並排回到門口。
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雪地里他把她裹進大衣里,那兩串腳印也是這樣並排的。
七年過去了,同樣的初雪,同樣的銀杏樹,同樣的兩個人。
腳印比當年更深了一些,步幅比當年更近了一些,但依然是並排的。
今年的除夕來得特別安靜。
江硯辰的父母原本說要回國過年,後來瑞士那邊的項目出了點狀況,又推遲了。
他在電話里說了一句「好的,您忙」,掛掉之後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宋知瑜注意到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訂回江南的高鐵票時,悄悄多訂了一張。
江硯辰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看到她在手機上確認訂單,屏幕上赫然是兩張高鐵票。
他說不用年年都回你家過年,她頭也不抬地說不是回我家,是我和你回我們的家。
她把他那句「我們的家」咬得很輕很穩,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他看——訂單確認頁面上,兩張票,同一班高鐵,同一天。
「去年我爸說了,以後年年在江南過。你也答應了。你不能反悔。」
「我沒反悔。」
「那就好。」
她低下頭繼續操作手機,把電子票轉發給他,又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今年還是臘月二十八到。」
宋媽媽秒回了一個笑臉和一條語音——「小江的拖鞋我給他買了雙新的,去年那雙被旺財咬了一個洞,這次買的是防咬的。」
她聽到那條語音,笑了一聲,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然後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禮盒遞給他。
深灰色的包裝紙,繫著淺灰色的絲帶。
「這是什麼?我生日還沒到。」
「不是生日禮物。是新年禮物。也是你堅持跟我回家過年滿七年的紀念。
以後每年除夕,都送你一個新年禮物,紀念你又多陪我回了一次家。」
他把絲帶拆開,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圍巾。羊絨質地,深灰色,和她那條淺灰色的是同一個牌子。
圍巾一角繡著一彎小小的月亮,和她那條的刺繡一模一樣,只是顏色從銀色變成了金色。
他把圍巾拿起來,拇指輕輕撫過那彎金色月亮,圍巾內側縫著一小塊方形標籤,上面是她的字跡——「S&J,2028.2」。
從最初在宿舍里手寫的第一張標籤到現在,她已經繡了好幾次標籤了,每一次都繡在他的圍巾內側貼著心臟的位置。
每一個年份後面都有一個新的「S&J」。
不是同一個標籤反覆用,是每一年都有一個新的——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又陪你過了一年。
「繡了多久?」他問。
「沒多久。這次繡得比較熟練了。
以前給你繡第一張標籤的時候,針腳歪歪扭扭的,拆了好幾次。現在這張,一次成型。」
他把圍巾圍在脖子上,低頭看了看內側那個小小的標籤。然後把她拉進懷裡,用力地抱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他的胸口,隔著他深灰色的毛衣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正月初三,他們又去了那座石橋。
這一次沒有烤紅薯,沒有仙女棒,只有兩個人並肩靠在石欄杆上,看著橋下碧綠的河水緩緩流過。
宋知瑜說今年不買烤紅薯了——去年那個老伯換了攤子,找不到了。江硯辰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保溫袋,裡面是兩個烤紅薯,還是熱的。
她驚訝地接過來,問他從哪裡買的,他說不是買的,是在家裡用烤箱烤的,溫度調了好幾次,試了好幾輪才找到最接近老伯攤子的火候。
「你什麼時候烤的?」
「今天早上你還在睡的時候。上次你說老伯換攤子了,我說我給你烤。以後每一年的紅薯,都在家烤好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