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當答辯委員會主席宣布「通過」的時候,蘇晚第一個帶頭鼓起掌來,坐在後排的學弟學妹們跟著鼓掌。
顧教授摘下老花鏡,站起來,走到答辯席前,把那份帶著紅筆批註的論文終稿推到她面前。
宋知瑜低頭看到最後一頁空白處那行鋼筆字——「你是我這些年帶過的最好的學生。」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面前這位頭髮已經全白了的老人。
大一那年,他在課堂上第一個點名讓她回答問題;
大三那年,他在學報本科生專欄的推薦人欄里簽了自己的名字;
研一那年,他給她列了三頁A4紙的書單,說「讀到腦子裡有東西了,題目自己會來找你」;
研三這年,他在論文終稿最後一頁寫下這行字。七年師恩,盡在其中。
「謝謝您,顧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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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我。這是你自己寫的。」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恢復了那副嚴謹而挑剔的表情,「但別以為答辯通過就可以放鬆了,接下來還有一堆學術會議要參加。你是我的學生,不能給我丟人。」
「不會的。」她彎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時眼眶微紅,但笑容明亮。
會議室後排,江硯辰站起來,把手裡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冰美式放在旁邊的窗台上,朝她走去。
他沒有說恭喜,只是在所有人都圍著她道賀的時候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把她被空調吹得有些散亂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說了一句「講得很好」。
她仰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她熟悉的溫度,和八年前在食堂第一次接住她時一樣。
「你每次都說一樣的話。答辯講得好,讀書會講得好,畢業典禮講得也好。你是不是只會說這三個字?」
「因為每次都講得好。」
「那下次換個詞。」
「講得非常好。」
她笑著拍了他一下,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會議室里響起了善意的起鬨聲,蘇晚在後排捂著嘴笑,手裡筆記本上記的不是學術筆記而是剛才那個瞬間的簡筆畫——兩個人站在答辯席旁邊,她踮著腳尖,他微微低頭,旁邊標註了一行字:「學姐和她先生,答辯結束後。」
晚上,月亮農場。洋甘菊花田在九月開得不算最盛,但白色的小花依舊星星點點地散落在綠葉間,夜風一吹就輕輕搖曳,空氣里有淡淡的花香和剛修剪過的草坪氣息。
江硯辰把農場新裝的戶外串燈全部打開了,暖黃色的燈光從帳篷延伸到花田邊緣,沿著碎石小徑排成一條光帶。
銀杏樹的樹幹上纏了幾圈柔光燈帶,樹下架著周圓圓帶來的摺疊燒烤爐,爐火正旺,陸衍舟站在爐子前面,手裡舉著一把烤肉夾,圍著一條印有「月亮農場首席燒烤師」字樣的圍裙——是周圓圓特意給他做的。
「這個火候,絕了!我跟你們說,上次我在深圳自己烤,把牛排烤成了炭,星野說那已經不是食物了是碳基化合物——但今天這個,完美!」
他用烤肉夾指著爐子上那排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得意洋洋。
季星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剛串好的蔬菜串,面無表情地放在烤架上,說了一句「翻面」。
陸衍舟手忙腳亂地去翻,差點把兩串洋蔥掉進炭火里。
沈妙妙坐在鞦韆上,陳岫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盤剛烤好的玉米。
她咬了一口說「有點焦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說「焦的部分含有苯並芘,建議去掉」。
沈妙妙翻了個白眼說陳岫你是在吃燒烤不是在寫食品安全報告,然後把玉米遞給他讓他幫她把焦的部分啃掉。
陳岫沉默了一瞬,接過玉米,把焦掉的部分一粒一粒啃乾淨,然後把剩下的遞還給她,從頭到尾面無表情。
周圓圓蹲在花田旁邊,舉著手機拍那排新裝的太陽能地燈,說明年要在店裡上一款戶外庭院燈,靈感就是這個。
林清許坐在帳篷下的摺疊椅上,面前難得地沒有放案卷,而是放著一杯剛從農場水井裡撈上來的冰鎮酸梅湯。
她看著周圓圓蹲在花田邊比劃燈具尺寸,旁邊陸衍舟正在被季星野糾正燒烤手勢,鞦韆那邊沈妙妙舉著玉米跟陳岫爭論什麼——大概又在討論焦掉的食物到底能不能吃。
「是不是覺得,她們都沒變。」宋知瑜走到她旁邊坐下。
「變了。大一的時候周圓圓做月亮燈只是為了送室友,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品牌。
沈妙妙以前被退稿會哭,現在她能替被拆遷的居民發聲。
你也變了——研一的時候你還在糾結論文選題,現在你是全系最年輕的碩士畢業生。我——」
她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我沒怎麼變。還是每天背法條,看案卷,寫代理詞。」
「你不是沒變,你的變是不需要被別人看見。
你法考過了,實習轉正了,獨立接了好幾個案子。這些事你都不主動說,但我們都知道。」
林清許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杯子,用一種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的語氣說:「本科畢業那年,我說你是被愛著的。
那是基於當時已有的證據——你的室友們,你的男朋友,你的家人。
現在八年過去了,新的證據不斷湧現——你的導師在論文終稿上寫了『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你的學妹把你當年送她的話寫在讀書會開場白里,你的朋友從全國各地飛來參加你每個重要節點。
這些證據充分表明——」她的語氣忽然變得不像一個律師,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宋知瑜的手,「我沒有看錯。」
宋知瑜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夜風吹過花田,帶來洋甘菊淡雅的清香,混著燒烤爐飄來的孜然和炭火味。
帳篷里的音響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校園民謠,音量調得很低,和七年前草坪音樂會上的那首歌是同一首。
陸衍舟端著一大盤剛烤好的串走過來宣布「開飯了」,把最大那串羊肉串遞到江硯辰面前:「阿辰,這串是你老婆的,你負責轉交。」
江硯辰接過來,極其自然地先把肥肉部分剔掉——他知道宋知瑜不吃肥肉,然後才遞給她。
陸衍舟在旁邊看著,做了個「你看你看」的表情對季星野說「八年了還是這個德行」,季星野沒有回答,只是把自己剛烤好的一串蘑菇放在周圓圓的盤子裡,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