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欄杆外面,宋爸爸和宋媽媽已經等了快二十分鐘了。
宋媽媽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手裡攥著一條新織的圍巾——深灰色的,和去年那條同款,但這次的針法更複雜一些,邊緣加了一圈細細的螺紋。
宋爸爸站在她旁邊,手裡舉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裡是剛泡好的龍井。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看著出站口的方向。
宋知瑜先看到他們,拽著江硯辰的手快步走過去。
宋媽媽一看到女兒,眼睛就亮了,把圍巾往江硯辰手裡一塞,說「小江這是今年新織的,比去年那條厚一點,京城冬天風大」,然後轉頭抱著女兒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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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辰接過圍巾,低頭認真地看了看針腳,說「謝謝阿姨,針法比去年更複雜了,邊緣的螺紋很精緻」。
「你能看出來針法?」宋媽媽有些意外。
「去年您教過我平針和元寶針的區別。這條用的是雙元寶針,比平針厚,比單元寶針密,更適合北方的冬天。
您去年說想學雙元寶針,今年已經織得這麼好了。」
他的語氣平淡而認真,不是在刻意討好,而是在陳述他所觀察到的細節。
宋媽媽愣了一拍,隨即笑得眼角細紋都堆了起來:「你這孩子,去年隨口說一句你記到現在。」
宋爸爸在旁邊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把龍井遞給江硯辰,說「剛泡的,嘗嘗」。
江硯辰雙手接過,喝了一口,然後微微點頭說「比去年的更鮮,換了新茶」,
宋爸爸的嘴角往上翹了一截,嘴上卻說「還是去年的同一家,可能是雨水好」,然後背著手率先往停車場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年夜飯還是宋媽媽掌勺,宋知瑜打下手,江硯辰被安排在客廳陪宋爸爸下圍棋。
江硯辰的圍棋水平這幾年進步了不少,偶爾能讓宋爸爸陷入長考,但他總是「恰好」在關鍵時刻露出一個破綻,讓宋爸爸贏得意猶未盡。
去年宋爸爸贏了之後得意地哼了一段越劇《梁祝》,今年他輸了之後沒有哼戲,而是沉默了一瞬,然後把老花鏡往下一推,看著棋盤對面的年輕人,忽然笑了。
「小子,你是故意讓我的。」
「沒有。」江硯辰面不改色。
「我下了幾十年棋,你是不是讓的我還看不出來?」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棋盤旁邊,「但你這讓法,比以前高級了。
以前是明讓,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次是暗讓,讓我贏了還以為是自己發揮好。
你知道為什麼我現在才反應過來嗎?因為你的每一步都下得很認真,只有最後這一步——你故意把這裡走錯了。
這一步太不像你的水平了。」
江硯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裡的白子,坦然承認:「是。我想讓您贏得開心。
阿姨說您最近半年棋友老鄭搬走了,沒人陪您下棋,您每天只能一個人對著棋譜打譜。
我一年只能陪您下幾次,所以想讓您贏。」
宋爸爸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廚房裡傳來宋媽媽炒菜的聲音和宋知瑜切菜的節奏聲,客廳里的電視開著,戲曲頻道在播春晚的預熱節目。
陽台上的風鈴被晚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拈起一枚黑子,說:「再來一盤。不用讓。
你爸我以前是業餘比賽拿過名次的人,輸了不丟人——但贏了更高興。
你讓我贏一百盤,不如跟我好好下一盤。
我要的是對手,不是讓子。」
江硯辰看著他,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把白子重新拈起來。
這一盤,他沒有讓。
宋爸爸輸得很慘,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笑容是真的。
吃過年夜飯,宋知瑜拉著江硯辰出門放煙花。
江南小城的除夕夜有一種北方沒有的濕潤溫柔。
空氣里瀰漫著鞭炮硝煙和糯米酒的甜香,巷子裡的小孩子穿著新棉襖跑來跑去,手裡舉著燃燒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畫出各種歪歪扭扭的圖案。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綻開,把青灰色的瓦屋頂染成時明時暗的彩色。
宋知瑜站在小區樓下那棵大榕樹下,手裡拿著兩根仙女棒,遞了一根給江硯辰。
他用打火機點燃,金色的火花在兩個人之間噼里啪啦地綻放,照亮了她的側臉。
她今晚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裙,外面套著那件奶白色的牛角扣呢子大衣——還是大一那件,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但她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件,因為第一次見他時穿的就是它。
圍巾依舊是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角上繡著月亮,戒指在仙女棒的火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今年是我最開心的一年。
不是因為保研,不是因為校長引用我的論文——是因為你跟我說,以後每年除夕,你都和我一起過。
從大二到現在,你做到了。以後的每一年,你都會做到。」
她仰頭看著榕樹光禿禿的枝丫和枝丫間透出的夜空,聲音在煙火聲中顯得格外輕柔。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仙女棒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動著,映出她穿著紅毛衣站在榕樹下的倒影。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香樟樹下看到她的場景——那時候她也是穿著這件大衣,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十字路口看導航,看了很久很久。
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一個安靜的、和他無關的學妹。
現在她站在他家門口的榕樹下,手裡舉著仙女棒,告訴他——以後的每一年,你都會和我一起過。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不是戒指——戒指已經在她的手上了。
是一張對摺的便簽紙,紙面有些發舊,邊角微微捲起。
宋知瑜接過來,借著仙女棒快要燃盡的光芒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他的筆跡,行雲流水的瘦金體,寫得很認真。
「正月初三,江南古鎮,石橋之上。她許的願,我來實現。」
她愣住了。
這張便簽是大年初三那天他在古鎮石橋上寫的,距今已經將近五年。
她記得那個場景——午後的陽光灑在青石板橋面上,橋下烏篷船划過碧綠的水面,她靠在石欄杆上說小時候每次來古鎮都會在這座橋上許願,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這行字,然後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
她以為那只是一個隨手記下的備忘錄,回去就刪了。
但他沒有刪。
他把它重新抄寫在便簽紙上,一直帶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