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書籤重新放回學士服內側貼近心臟的口袋裡,拍了拍讓它貼穩。
「論文致謝里寫你的時候,我用的是『第一個讀者,也是最後一個』。因為我的論文,你永遠是第一個看的人。而我的人生——第一個是你,最後一個也是你。」
他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吻了她的額頭。
家屬區響起一陣掌聲——宋媽媽拍得最大聲,宋爸爸一邊鼓掌一邊假裝咳嗽掩飾自己的失態,沈妙妙在畢業生座位區站起來舉著單眼相機連拍了好幾張,閃光燈閃成一片。
體育館穹頂上的彩帶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九月,京城入了秋。
銀杏葉剛開始泛黃,邊緣鑲了一圈脆弱的金邊,和五年前開學時一模一樣的顏色。
宋知瑜背著書包站在京大研究生公寓樓下,仰頭看著這棟她未來三年將要住的地方——好吧,不是「將要住」,是「偶爾住」。
大部分時間她還是會回那個奶白色的小樓,畢竟她的書、她的洋甘菊、她的月亮燈都在那裡。
但學校保留了她住校的資格,四人間的公寓只住了三個人,她的床位靠窗,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未名湖的一角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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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瑜,你的校園卡掉了。」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女生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捏著一張剛撿起的卡片。
宋知瑜接過校園卡,對那女生笑了笑。
圓眼鏡女生叫溫寧,是她同屆保研的同學,本科在南方一所師範學校讀的,第一次來京城,今天報到還是宋知瑜給她指的路。
溫寧長得小巧,說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和人說話時會下意識地推一下眼鏡框,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有點像大一剛入學時的她自己。
「謝謝。你也住這一棟?」
「對,我住五樓。你呢?」
「四樓。以後可以一起去食堂。」
溫寧推了推眼鏡,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意外但開心。
兩個人一起往樓里走,溫寧問她導師是誰,她說是顧教授。
溫寧的眼睛瞪得溜圓,說就是那個中文系最嚴厲的顧教授?宋知瑜笑著點了點頭,說就是他,從大一到現在跟了他好幾年了,習慣了。
溫寧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同情,又從同情變成了好奇,問她本科論文寫的是什麼方向。
「李商隱無題詩中的時間與空間意象。」
溫寧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你就是那個寫『《錦瑟》寫的不是遺憾,是紀念擁有』的學姐?校長在畢業典禮上引用過你!」
宋知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校長引用論文的事發生在她大二那年,已經過去兩年多了,但好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新的學弟學妹翻出來討論一輪。
研究生院和本科部只隔了一條馬路,論壇上的帖子是共通的——那些關於她的帖子從本科生區流到了研究生區,標題從「中文系那個被顧教授記住名字的女生」變成了「顧教授今年帶的碩士生就是那個寫《錦瑟》的學姐」。
溫寧顯然也看過這些帖子,看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見到傳說中人物的激動。
「溫寧,你導師是誰?」
「孟教授。研究方向是唐宋詞。」
「那以後我們可以一起上課。顧教授和孟教授合開了一門『唐宋詩詞專題』,每周三下午。」
溫寧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背著書包跟在她旁邊,步伐輕快得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宋知瑜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大一剛入學時的自己——也是這樣怯生生的,對每一個主動遞來善意的人都心懷感激。
那時候對她伸出手的人是沈妙妙,現在輪到她對新來的同學伸出手了。
研究生生活比本科更忙,但忙得更有方向感。
顧教授給宋知瑜列了一份書單,足有三頁A4紙,從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到陳寅恪的《元白詩箋證稿》,從宇文所安的《晚唐詩之美學》到幾本她連名字都讀不利索的英文專著。
他說「研一不用急著選題,先讀,讀到腦子裡有東西了,題目自己會來找你」。
宋知瑜把那三頁書單貼在書房的牆上,每讀完一本就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月亮標記。開學一個月,她畫了三個月亮。
進度不算快,但每一本她都做了詳細的筆記,有些段落反覆讀了好幾遍,在旁邊用鉛筆寫下自己的批註。
江硯辰有一次路過書房,看到她正趴在那本宇文所安的英文專著上艱難地查單詞。
她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的英漢詞典,書頁間夾滿了各種顏色的便簽,頭髮用月亮皮筋紮成了松松的馬尾,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蠕動——她在默記一個學術術語的英文釋義。
那個畫面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倫敦看論文時的樣子。
他轉身去了廚房,過了幾分鐘端了一杯熱桂花酒釀奶茶放在她桌角。
她頭也不抬地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溫熱的杯壁,說了一句「謝謝」,然後繼續查單詞。
「這個單詞什麼意思。」他俯下身,指著屏幕上那個她剛剛查過的詞。
「『defamiliarization』,陌生化。俄國形式主義的術語,指通過把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從而喚起讀者新的感知。
李商隱特別擅長這個——『錦瑟無端五十弦』,錦瑟明明是熟悉的樂器,但他非要問它為什麼有五十弦,把熟悉的東西變陌生了,讀者就會停下來想。」
她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你怎麼問這個?」
「因為你剛才查它的時候,用螢光筆劃了三遍。」
他直起身,「顧教授讓你看的書,你看完之後可以講給我聽。」
「你一個學金融的,為什麼要聽李商隱的陌生化理論?」
「因為你在學。」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宋知瑜抬頭看著他,手裡還握著那支螢光筆。
他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T恤,手裡拿著自己那杯萬年不變的冰美式,姿態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散漫慵懶。
但他問她的不是一個隨便的問題,他是真的想知道她在學什麼。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走進她的學術世界,就像她當年用一本手抄詩集走進他的荒原一樣。
「那好。以後每看完一本書,我都給你講一遍。不是簡單的複述,是我消化過之後的——就像你以前給我講博弈論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