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瑜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兩隻手握著欄杆的金屬橫樑,掌心微微出汗。
她今天穿了那件奶白色的短袖連衣裙,領口繫著一條細細的淺灰色絲帶,頭髮用那根月亮皮筋紮成了低馬尾。
圍巾沒有戴——六月的京城已經不需要圍巾了——但她把戒指、紅繩和項鍊都戴上了。
全套的,一個不落。她凌晨四點半就醒了,再也睡不著,索性起床洗漱。
沈妙妙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問了句「他幾點到」,然後翻了個身說「到了給我發張照片,我要第一個在群里發紅包」,說完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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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前兩個小時到了機場,等了很久,但等待這件事對她來說從來不是煎熬。
大一下學期他在考場外等了她兩個多小時,大年初二他開了將近六個小時的車從京城到江南,她只是在這裡站兩個小時,和他在雪地里等的那些時間比起來不值一提。
廣播響了,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從倫敦飛來的CA938次航班已到達。」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踮起腳尖,越過前面一排排人頭往通道深處張望。
出站的人流開始湧出來——拖著巨大行李箱的外國遊客,舉著手機打電話的商務人士,推著行李車的一家三口。
她一個一個辨認,不是,不是,不是。然後她看到了。
江硯辰從通道深處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休閒褲,背著那個她熟悉的黑色雙肩包。
頭髮比走之前長了一些,額頭被碎發遮住了一部分,皮膚比冬天時稍微深了一個色號——大概是倫敦難得有太陽的時候曬的。
他推著行李箱,步伐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散漫從容,但他的目光和四個月前在江南小城火車站出站口時一模一樣——急切地、專注地、穿過所有攢動的人頭,在尋找她。
然後他找到了。兩個人的目光在嘈雜的接機大廳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撞在一起。
宋知瑜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把圍欄的金屬橫樑攥得更緊了一些,嘴角彎起來,眼睛裡有碎碎的光。
他加快步伐朝她走過來,行李箱的滾輪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隆隆的響聲,在安靜的氛圍里格外清晰。
繞過圍欄,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四個月和八千公里,隔了無數次視頻電話和幾百條消息,隔了她在筆記本上寫下的一首首詩和他在凌晨寫下的日記條目。
他曬黑了一點,瘦了一點,下頜線條更加分明,但那雙漆黑的眼睛還是和走之前一模一樣——看別人的時候是冷的,看她的時候是暖的。
「等很久了。」他說。
「兩個小時。不算久。」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笑著。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和四個月前機場送別時一樣用力——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手指穿過她腦後的馬尾,把她的頭按在自己鎖骨的位置。
他身上還是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了長途飛行的疲憊和機艙里空調乾燥的空氣,但底子依舊是那個讓她心安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戒指的鉑金圈貼著他的後背。
「歡迎回來。」她悶悶地說。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把她整個人提起來一點點,腳尖微微離地。
她感覺到他在她頭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個呼吸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確認她是真的,確認這個擁抱是真的,確認他已經回來了。
回學校的車上,宋知瑜坐在副駕駛,側著頭看他的側臉。
他單手打方向盤,動作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但他的手比以前更穩了——大概是在英國這幾個月開車開多了。
「你在英國開車了?」
「租過幾次。周末去超市買菜,偶爾去倫敦周邊轉轉。」
「倫敦周邊有什麼好玩的?」
「沒什麼好玩的。」他停了一下,「但去了幾個你喜歡的地方。」
「我喜歡的地方?」
「劍橋的舊書攤。你不是說想去看看嗎。那裡有一家舊書店,賣十七世紀的英文詩集,店面小得只能站兩個人。
我拍了很多照片,回去給你看。還有簡·奧斯汀故居,在喬頓。
她書房窗外的風景和你寫陶淵明時描述的那種田園風光很像——一大片草坡,遠處有幾棵橡樹,風一吹草浪就往同一個方向倒。
你說過想在這種地方坐著看書。那棟房子現在歸博物館管,不能住人,但旁邊有一家民宿,窗外能看到同一片草坡。」
宋知瑜安靜地聽著,心裡的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
他在英國留學,課業繁重,論文被打回來重寫,熬夜,吃不好——但他還是抽時間去了那些她「說過想去」的地方。
不是他要去,是她要去。他把她在筆記本上隨手寫下的「以後想去的地方」,一個一個地替她先去了一遍。
「你去看奧斯汀的故居,是不是因為她寫的故事都是大團圓結局?你以前說過不喜歡悲劇。」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王實甫的《西廂記》是大團圓,他不喜歡悲劇。
「是。也不全是。」
他把方向盤微微打了一個角度,車子拐進了通往京大的那條林蔭道,「她那棟房子裡有一張很小的書桌,靠著窗戶,窗戶對著草坡。
所有的故事都是在那張桌子上寫的。我在那裡站了很久,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想回來。」
宋知瑜沒有說話,只是把左手伸過去,輕輕覆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戒指在車窗外漏進來的陽光里閃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穿過她的指縫,和她十指相扣。
江硯辰回到京大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回公寓,而是跟著宋知瑜去了銀杏林。
六月的銀杏林是一片濃郁的綠海,滿樹的扇形葉片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把陽光濾成無數道細小的光束。
去年十一月他在這裡給她戴上戒指的時候,地面鋪滿了金黃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現在同一個地方,同一棵樹,綠蔭如蓋,蟬鳴從樹冠深處傳出來,像是夏天在用它唯一會的方式歡迎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