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公寓的書桌前,對著那份被紅筆批註得密密麻麻的論文,沉默了很久。
窗外倫敦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和京城不一樣——京城的天空即使是陰天也帶著一種乾燥的冷,而倫敦的灰是濕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壓在頭頂。
他拿起手機想給她發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了一行。
最後只發了四個字:「論文被退了。」
三秒鐘後,她的消息就回過來了。
她問他教授說問題在哪,他說論證結構鬆散,論述太潦草。
她告訴他,去年他寫詩的時候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第一首《荒原》只有四句,後來他寫了十幾首之後,發現不是他寫得不好,是他在用寫數學公式的方式寫詩,每一句都精確但不夠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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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改了一種方式,不再追求每一句的精確,而是把情感放進結構里,情感本身會成為結構的。
「教授說的『論證結構鬆散』,不是說你寫得不好,是說你的論證里沒有情緒。
我知道你覺得論文不需要情緒,但好的論文是有情緒的——不是抒情,是邏輯的力量。
你用公式推導的方式寫了那麼多年,忽然讓你寫論證文,就像讓一個詩人去解微積分。
你需要時間適應,不是能力的問題。
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你可以把任何一件事做好。
包括這篇論文。」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把教授批註的每一段都重新讀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批評,而是一個方向。
他打開文檔,開始重寫。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每一個段落的結構都按照她說的方式重新搭建。
寫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論證里開始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節奏感——那種感覺不是推導公式,而是像在寫一首長詩。
論文重新提交後第三天,教授發來一封郵件,只有一句話:「Much better. I see your argument now.」他把郵件截圖發給她,她秒回了。
他忽然覺得,倫敦的天好像沒那麼灰了。
六月中旬,倫敦的夏天來得溫吞而吝嗇。
陽光像被稀釋過的蜂蜜,薄薄地塗在灰石建築的外牆上,剛有點暖意就被泰晤士河上吹來的風打散了。
街上的行人穿著薄外套,沒人打傘,也沒人戴墨鏡——這個城市的夏天從來不需要這些。
江硯辰在倫敦政經學院附近的公寓裡度過了交換學期的最後一天。
房間裡比四個月前空曠了許多——牆上貼著的課程表和便利貼被一張一張撕乾淨了,書桌上那摞從圖書館借來的參考書已經全部還了回去,只剩下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廚房裡的餐具洗乾淨晾在瀝水架上,冰箱裡最後一點食材——半盒牛奶、兩個雞蛋、一袋切片麵包——在今天早上被做成了最後一頓早餐。
浴室里的洗漱用品收進了行李箱的側面夾層,和宋知瑜幫他疊好的衣物放在一起。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狹窄的街道。
四個月前他拖著行李箱第一次走進這間公寓的時候,這條街上光禿禿的梧桐樹正在被倫敦的冬雨淋得濕漉漉的。
現在那些梧桐樹已經長滿了寬大的綠葉,陽光透過葉縫灑在人行道上,斑駁的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
時間過得比他想像中快,也比他想像中慢——快的是課業,每周一篇論文、每兩周一次展示、每個月一次階段性考試,密集的安排讓他的日程表上幾乎沒有空白;
慢的是那些沒有她在身邊的時刻,每一個夜晚都像是被拉長了的影子,明明時鐘顯示的是和京城一樣的二十四小時,但他總覺得倫敦的夜比京城長。
他拿起手機,給置頂的聯繫人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到京城是後天早上七點。」
三秒鐘後,屏幕亮了。
「我去接你。不管飛機幾點落地,我都在出站口等你。你說的——以後每一個重要的時刻,你都在。這次輪到我。」
他看著那行字,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四個月前在銀杏林里,她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她在撒嬌,後來他發現不是。
她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她說要分享所有的事,她就真的每天把她的日程發給他;
她說要幫他收拾行李,她就把每一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她說他回來的時候她會站在出站口等他,她就一定會去。
他開始收拾最後的東西。筆記本放進背包外側的口袋裡,鋼筆插進筆套,充電器卷好塞進收納袋。
他拿起床頭柜上那個相框——裡面是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左邊那張是去年聖誕節在別墅庭院裡拍的,她穿著奶白色大衣站在聖誕樹下,圍巾上的月亮刺繡和脖子上的月亮吊墜在燈光下同時發光。
右邊那張是今年三月她寄來的包裹里附帶的——她站在同一棵銀杏樹下,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只是季節從冬天變成了春天,她身上的大衣換成了開衫,圍巾還是那條,手腕上的紅繩和戒指都在。
照片背面是她的字跡——「銀杏樹發芽了。等你回來,它會變得更綠。」
她把同一個地方的四季寄給他,春天寄銀杏新芽,冬天寄洋甘菊花田的雪。
而他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時間可以壓縮,如果八千公里可以摺疊,如果可以把一整個學期濃縮成一張機票,他會毫不猶豫地買下最早的那一班。
但現在不需要了。因為他已經買好了。明天,他就要回去了。
京城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永遠是人聲鼎沸的,不分淡旺季,不分早晚高峰。
電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一排排地滾動,接機的人群圍在出口兩側的金屬欄杆外面,有人舉著寫滿名字的接機牌,有人踮著腳尖往通道深處張望。
廣播裡每隔幾分鐘就重複一遍航班落地信息,聲音被大廳的混響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