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加大,機身微微震動。
他從背包里拿出那個淺灰色的筆記本——她送他的那本,封面上的月亮和星星已經被他翻得有些褪色了。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拿出隨身帶的鋼筆,拔開筆帽,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十八。起飛。她剛才沒有哭,但眼眶紅了。我想回頭看她一眼,但安檢口已經關了。
沒關係,一百三十天後,我會在出站口第一眼看到她。繼續寫下一首之前,先把這一條記在這裡——今天是她幫我收拾行李的日子。
她把每一件衣服都疊好了,標籤上寫著『冷的時候穿』和『特別冷的時候穿』。她畫的愛心有點歪,但很認真。」
他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放回背包側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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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正在迅速縮小,雲層從舷窗外湧上來,遮住了地面上的建築和道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被白雪覆蓋的城市——有京大,有七號樓,有銀杏林,有未名湖,有她。
他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新學期開學後,宋知瑜的生活進入了一種異常忙碌但充實的節奏。
大二下學期的專業課比上學期更重——古代文學史進入了唐宋段,每周要讀的詩集和論文堆起來比枕頭還高;
顧教授的《詩詞鑑賞與批評》課上,她被指定為學期中一次專題報告的主講人,題目是「李商隱無題詩中的時間意識」,需要查閱大量的文獻。
文學社的讀書會這學期報名人數翻了一倍,陸薇說是因為顧教授那句「我等你投稿」的GG效應,每次活動結束都有人留下來問問題,她常常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人。
沈妙妙正式成為校刊副主編——陳岫卸任前推薦的最後一個人選就是她。
她上任第一天就把陸衍舟抓來當「排版顧問」,理由是「你雖然沒有審美,但你毒舌,能挑刺」。
周圓圓的月亮燈在校園文化節上被一個手工藝品店主看中,對方想批量採購放在店裡寄賣。
她興奮得在宿舍里原地轉了三個圈,然後拉著宋知瑜幫她設計了一個品牌logo——一個小小的彎月,中間嵌著一顆星星。
林清許在準備大三的模擬法庭比賽,每天泡在法學圖書館,偶爾回宿舍的時候會帶四杯奶茶——桂花酒釀給宋知瑜,珍珠奶茶給沈妙妙,布丁奶茶給周圓圓,她自己喝無糖烏龍茶。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忙碌著,但她們每天晚上都會在宿舍群里發消息,分享一天裡發生的事情。
這個群從大一開學到現在,聊天記錄已經多到手機提示「存儲空間不足」,但她們誰也不捨得刪。
宋知瑜每天晚上十點半都會準時收到一條微信消息。
來自一個全黑的頭像。
「晚安。剛到圖書館/剛下課/剛開完會/剛吃完晚飯。」
——他會把他的行程報給她,不再是簡短的一個字,而是完整的句子,附帶具體的時間、地點和正在做的事。
這是她要求的——在食堂那次被他隱瞞去英國的事之後,她讓他承諾以後所有的事都要告訴她。
他在履行這個承諾。
從倫敦政經學院的圖書館到公寓的廚房,從課堂討論的內容到周末去超市買了什麼,他事無巨細地發給她,偶爾還會拍一張照片。
照片裡有時候是他剛做好的意面,賣相堪憂,麵條煮得有點爛,醬汁的顏色也不對,但他說「能吃」;
有時候是他窗外那片永遠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大本鐘的尖頂;偶爾也會有一兩張他的自拍,角度直男,表情冷淡,但每一張她都保存了。
她也會把自己的日程發給他——文學社讀書會的照片,顧教授課上的筆記,食堂的糖醋排骨,宿舍里周圓圓新做的月亮燈。
兩個人隔著八千公里和八小時時差,在各自的深夜裡做著這件看似微小的事,像是在用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個平行的世界縫在一起。
三月初,他收到一個國際快遞。包裹不大,但包裝得極其仔細——外層的牛皮紙用了三層,每一層都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拆開之后里面還有一個防水袋。
他拆開,裡面是一本手抄詩集。
和去年生日收到的那本不同——那本是灰色的硬殼筆記本,這本是手工裝訂的淺藍色軟皮冊子,封面上用銀色螢光筆畫了一彎月亮和一行字——「給硯辰的詩·第二卷」。
字跡比去年更穩了一些,筆畫之間的連筆更流暢,像是在過去的一年裡寫過了很多字,手指的肌肉記憶變得更好。
他靠在廚房的料理台邊上翻看。
第一首詩是她自己寫的,不是抄的古詩,而是她自己創作的。
標題是《冬夜》。
「京城的雪落在梧桐樹上,我站在七號樓門口,等一輛不會來的車,等一個走了很遠的人。
但我不覺得冷,因為你的圍巾還在,月亮吊墜還在,紅繩還在,戒指還在。你不在,但你無處不在。」
他看完那一頁,把筆記本合上,放在餐桌正中央。
然後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告訴她詩集收到了,他已經開始看了。
她的那首詩他也看了。
她問他寫得怎麼樣,他沉默了一會兒,打了四個字:「寫得很好。」
「你以前說我的詩寫得好,是因為你愛我。這次呢?」
「還是因為愛你。但詩本身,也很好。」
大洋彼岸的圖書館裡,宋知瑜趴在桌上,把手機屏幕扣在筆記本上,無聲地笑了很久。
窗外的玉蘭樹正在開第一朵花,白色的花瓣在初春的微風裡輕輕顫動,和她去年生日時在月亮農場看到的那片洋甘菊花海,隔著一整個地球,在同一個春天裡,一起綻放。
三月中旬,江硯辰在倫敦經歷了第一次嚴重的挫折。
他的一篇課程論文被打回來要求重寫。
教授在批註欄里寫了一段毫不留情的話——「你的數據分析能力很強,但論證結構鬆散,缺乏明確的論點。
你的數學很好,但寫作不是公式推導。」
他之前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東西,被人用一段話全盤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