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知瑜自己的書桌,和上學期最不一樣。書架上多了一排新書——《詩詞格律》《古典詩歌意象研究》《李商隱詩歌集解》,都是從季星野幫她搶到的舊書攤上淘來的。
抽屜里那個「寶物盒」已經快塞不下了,除了原來的月牙書籤、絲帶、詩稿之外,又多了她發表文章的樣刊、江硯辰寫的詩集的影印本、還有一張他和她在老樟樹下的合影——是宋爸爸幫他們拍的,照片裡她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在笑。
「沒縮水,是你長高了。」宋知瑜笑著說。
「不可能!我都二十二了還長什麼高!」沈妙妙從床上跳下來,床板被她踩得發出一聲巨響,樓下的宿管阿姨大概又要上來敲門了。
「我說你氣勢長高了。上學期你是堵門口的投稿人,這學期你是被堵門口的編輯。官升一級,氣勢當然要高一點。」
沈妙妙愣了一下,然後得意洋洋地甩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長髮:「那倒是。對了,陳岫昨天跟我說,這學期校刊要開一個新欄目,叫『校園人物誌』,每期專訪一個學生,不一定是風雲人物,但一定要有故事。第一期專訪人選還沒定,你想不想上?」
「我不是上過專訪了嗎?上次是你寫的,發在六月刊。」
「那是『校園人物專訪』,這次是新欄目,不一樣。新欄目的第一期肯定要找一個有分量的人來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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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名了你,陳岫說『可以考慮』。
你要知道,他說『可以考慮』就是『我很感興趣』的意思。」
林清許從法條書後面抬起眼睛:「陳岫的語言體系你倒是破譯得很徹底。」
周圓圓從上鋪探下頭來:「妙妙現在連陳副主編的句號都能解讀出七八種意思,上次他回她一個『嗯』,她分析了一整晚,最後得出結論——『嗯』比『好』更親近,因為『好』是對所有人都能說的,『嗯』是有感情色彩的。」
「那是科學分析!不是瞎猜!」沈妙妙義正詞嚴。
宿舍里響起一陣笑聲。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葉縫在她們的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新學期的第一天,一切都剛剛好。
九月十號,新學期開學典禮。
和去年一樣,典禮在體育館舉行。
和去年不一樣的是,宋知瑜不再是坐在新生區域裡那個仰著頭看舞台的學妹了。
她坐在文學院老生區域,旁邊是沈妙妙、周圓圓和林清許。
舞台上還是那個主持人,還是那套音響,還是校長在致辭。
但她的目光不在舞台上,而在後台入口處。
因為開學典禮之後有一個「老生代表發言」的環節,今年的老生代表是他。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下面有請經管學院大二學生代表——江硯辰同學發言。」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和竊竊私語同時響起。
台下新生的反應比去年更加熱烈——因為站在台上的人已經不只是「經管太子爺」這個標籤了,他還是那個在雪地里把女生裹進大衣里的男朋友,是那個把校刊辦公室的門一腳踹開整頓了整個採編流程的人,是那個在校園論壇上被各種偷拍和傳聞包裹著、卻從來不屑於解釋的人。
他從後台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黑色的休閒褲,黑色皮鞋。
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露出鎖骨處一小片冷白的皮膚。
他在講台前站定,目光掃過台下烏壓壓的人群,話筒里傳來他平靜而清晰的呼吸聲。
「我是江硯辰。經管學院大二。去年這個時候,我坐在台下聽上一屆的學長發言,他在台上講了四十分鐘,我從第三分鐘就開始走神。所以今天我儘量短一點。」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站在側幕旁邊的陸衍舟鬆了口氣,對季星野小聲說「還好沒把去年那篇發言稿給他」。
「大學是什麼,我不太擅長定義。但有一件事我想分享給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前排的校領導和新生代表,落在了文學院老生區域那個方向。
新生們沒有察覺這個細微的停頓,但後排有人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去看,然後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什麼。
「大學裡,你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會成為你的朋友,有些人會成為你的對手,有些人只是擦肩而過。
但會有那麼一個人,讓你發現,你之前所有的人生——你以為完整的人生——其實一直在等。」
體育館裡安靜得能聽到後排有人打開了筆記本的聲音。
「在遇到她之前,我覺得一個人挺好的。不需要遷就任何人,不需要為誰改變。但遇到她之後,我發現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需要她。」
宋知瑜坐在觀眾席里,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沈妙妙在旁邊用氣聲說了句「天哪他在全校面前告白」,被林清許踢了一下腳踝。
「所以,給在座所有新生的建議只有一條:不要錯過那個人。如果你已經遇到了,就抓緊。如果還沒有,就繼續等。等你遇到了,你會發現,之前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他沒有看稿子,手裡也沒有稿子。
所有的字句都是即興的,和他平時說話一樣簡潔、直接、不加修飾。
但正是這種不加修飾的真誠,讓整個體育館都安靜了。
他把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重新掃視全場,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平淡。
「以上。祝你們新學期順利。」
他轉身走下講台。
全場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比去年迎新晚會結束還要熱烈的掌聲和起鬨聲。
主持人趕緊走上台接過話筒,說了一些串場詞,聲音被掌聲蓋掉了一半。
側幕旁邊,陸衍舟用力拍著季星野的肩膀說「他是不是偷偷練過」,季星野面無表情地說「沒有,這就是他平時說的」。
沈妙妙在旁邊喃喃道「這比去年彈《月光》還犯規」。
周圓圓說「你們經管的人都這麼會嗎」。
林清許推了推眼鏡,說了句「他只是在陳述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