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瑜把這句話在心裡慢慢咀嚼了一遍。是啊,她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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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是什麼樣的?未來是這樣的——她會在這座城市繼續讀書,會繼續寫那些讓她心動的詩詞,會畢業,會做一份她喜歡的工作。
會遇到誰?她已經遇到了。那個桀驁的、疏離的、在所有人面前冷著臉唯獨在她面前會笑的人,那個給她寫詩、幫她編紅繩、為她在生日做蛋糕的人。
會經歷什麼?她已經經歷了初雪、跨年、大榕樹下的親吻、月亮農場裡的洋甘菊、期末考試後他在圖書館睡著時蓋在他身上的圍巾、大暑天裡他高燒時她一勺一勺餵給他的白粥。
還有更多的經歷在前面等著他們,但她已經不怕了。
她從樹根上站起來,走到老樟樹的樹幹前,仰頭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樹冠。
陽光從層層疊疊的綠葉縫隙里漏下來,像是無數道細小的金色光束穿過時間的縫隙。
她忽然轉身,對他說:「我們許個願吧。對著這棵樹許願很靈的,我小時候許的願望大部分都實現了——考上了京大,遇到了你。」
江硯辰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問她要怎麼許。
她說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就行,不用說出來。他閉上眼睛。她也閉上眼睛。
她在心裡說——希望他以後生病的時候,都有人在他身邊照顧他。
不是管家放在門口的藥,是有人端來的熱粥。她希望那個人永遠是她。
他也在心裡說——以前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有一個人能走進我的世界」。
去年這個願望實現了。
今年他換了一個願望,以後每一年的願望都不會再是「孤獨地等一個人來」,而是「讓她永遠不要離開」。
他從來不相信許願這種事,但在她身邊,他學會了相信。
兩個人同時睜開眼睛。她問他許了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牽起她的手說「走吧,下山。明天早上還要趕火車」。
她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樹。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對他們點頭。
八月下旬,暑假結束,新學期在望。
宿舍群又熱鬧起來。沈妙妙發了一張她的實習記者證的照片,說她已經從校刊實習記者轉正為正式記者了。
照片裡她站在校刊編輯部門口,手裡舉著那張塑封的記者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旁邊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男生——陳岫。
陳岫雖然沒有笑,但他站在她旁邊,身體微微朝她的方向傾斜了幾度,像一棵被陽光吸引的向日葵。
周圓圓說她在家做了一個新的月亮燈,這次不是用紙漿糊的,而是用宣紙和竹條扎的,更精緻,更透光,開學了送給每個人一個。
林清許發了一張她暑假裡寫的模擬卷,比上學期更恐怖——法條條號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題都附了正反方辯論大綱,她說這是「開學禮物」,群里集體陷入了沉默。
季星野發了一條消息,說他給江硯辰下圍棋輸了半目,「下次贏回來」。
宋知瑜問他下了多久,他說「四個小時」,又補了一句「他比我多喝了三杯咖啡,勝之不武」。
江硯辰在下面回了一個字——「菜」。陸衍舟連發了十條「哈哈哈哈」刷屏。
宋知瑜的媽媽開學前給她寄了一個大包裹到學校,裡面有她自己做的滷牛肉、桂花糕、一瓶自製的辣椒醬,還有一包感冒沖劑和一張便簽。
便簽上寫的是——「小江如果又發燒了,記得給他吃這個。媽媽。」
她媽沒有提她的名字,提的是「小江」。她把便簽拍了張照片發給他,他回了一條說「幫我謝謝阿姨」,又補了一條「開學我當面謝」。
她盯著那行字,想起寒假他第一次來她家之後回京城時把她媽帶的滷牛肉系在安全帶里的畫面。
這個人,從冬天到夏天,一直在被她的家人用各種方式放在心裡。而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成為這個家裡的人。
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漸漸稀落,秋天的第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進了窗台。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條紅繩,把開學要帶的行李一樣一樣裝進那個奶白色的行李箱裡。
新學期,新季節,新故事。她已經準備好了。
九月的京城大學,梧桐葉剛開始泛黃。未名湖的水面上漂著幾片早落的柳葉,被晨風吹得輕輕打旋。
圖書館後面的銀杏林還是一片濃綠,但葉緣已經悄悄鑲上了一圈隱約的金邊。
新生拖著行李箱在主幹道上東張西望,臉上帶著和一年前的宋知瑜一模一樣的表情——茫然、好奇、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知瑜站在七號樓六零三宿舍的窗邊,看著樓下那些穿梭在梧桐樹影里的新面孔,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她也是拖著那個奶白色的行李箱站在經管學院廣場上,被導航繞得暈頭轉向,然後看到了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和靠在車門上的少年。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現在她手腕上戴著他編的紅繩,脖子上掛著他送的月亮吊墜,宿舍書桌的抽屜里鎖著一把他親手交給她的農場鑰匙。
「知瑜!發什麼呆呢!快來幫我看看這個床單是不是縮水了!」
沈妙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把她從恍惚中拽了回來。
宋知瑜轉過身。沈妙妙正站在床鋪上,兩條胳膊舉著一條床單,表情像是舉著一張戰敗的旗幟。
周圓圓趴在上鋪,圓圓的臉蛋從護欄間隙里探出來,手裡抓著一把還沒拆封的薯片。
林清許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嶄新的《民法總論》,手裡握著那支刻了字的鋼筆,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
和去年一模一樣。
但也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沈妙妙的書桌上多了一塊校刊編輯部的亞克力工牌,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記者」兩個字,旁邊還貼著一張陳岫給她批改稿件的便簽,紅筆寫滿了修改意見,最後一行是「總體來說有進步」。
周圓圓的書架最上層擺了一排她自己做的月亮燈,從上學期的一個變成了三個,大小不一,最小的那個只有拳頭大,放在一個玻璃罩子裡,她說這個是「滿月限定版」。
林清許的書桌上除了法條書之外,多了一摞辯論賽的資料,封面上印著「京城大學法學院新生辯論賽·亞軍」,旁邊有一張隊友合影,照片裡她站在最邊上,難得地微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