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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

  她把毛巾從他額頭上取下來,在冷水裡重新浸了一遍,擰乾,疊好,放在他額頭上。

  手指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了一下,讓他別動。然後把粥碗端起來,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張嘴。」

  江硯辰看著她——她坐在床邊,馬尾因為忙碌而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邊,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沒有化妝,穿著那身奶杏色的居家服,領口處露出一截細白鎖骨和項鍊上的月亮吊墜。

  她現在這副樣子,和他第一次在香樟樹下看到的那個安安靜靜拖著行李箱的女孩子一模一樣,但也有一些不一樣了——那時候她的溫柔是收斂的、帶著小心翼翼的;

  現在她的溫柔是坦然的、篤定的,帶著一種「你必須聽我的」的不容拒絕。

  他張開嘴,吃掉了那一勺粥。白粥熬得很爛,米粒都熬化了,入口即化,帶著一點點鹹味。

  不是管家放在門口的冷粥,不是他自己泡的方便麵,是她親手端來的、一勺一勺餵給他吃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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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媽熬的?」他問。

  「我熬的。」她低頭攪了攪碗裡的粥,聲音有些不好意思,「我媽在旁邊指導。

  她說米要提前泡半小時,水要放米的三倍,大火煮開之後轉小火慢慢熬。

  我差點把鍋燒乾了兩次,後來我媽幫我添了水。但確實是我熬的。」

  江硯辰看著碗裡那碗不算完美但每一粒米都熬化了的白粥,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又吃了一口,說很好吃。她抿著嘴笑了,又舀了一勺,吹涼了遞過去。

  吃完粥,她扶他躺下,幫他掖好被角。她俯身的時候,月亮吊墜從領口滑出來,在他眼前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正要直起身,手腕被他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心還是燙的,但力道很輕。

  「宋知瑜。」

  「嗯?」

  「去年九月,你在食堂跟我說謝謝。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以後歸我管。」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沙啞而低沉,「現在好像反過來了。我歸你管。」

  她低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熱。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把被角重新掖好,然後俯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嘴唇輕輕貼在他還在發燙的眉心,聲音輕柔而篤定。

  「互相管。你管我,我也管你。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不然我只能管一個躺在床上的江硯辰,太無聊了。」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好」。

  宋知瑜輕手輕腳地退出客房,關上門。走廊里,宋媽媽正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薑湯準備送進去,看到她出來,停下腳步。

  宋知瑜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彎起嘴角笑了。

  她媽看著她那個笑容,也笑了,把薑湯塞進她手裡,說「你再進去一趟吧,他肯定想喝你端進去的」。

  宋知瑜接過薑湯,推門重新進了房間。

  她媽媽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聽到客房裡傳來女兒輕聲說「再喝一口,就一口,不燙了,我吹過了」和男生沙啞而順從的應答,搖了搖頭,笑著往廚房走。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對正坐在藤椅上看棋譜的老伴說了一句:「你女兒,長大了。」

  宋爸爸推了推老花鏡,沒有抬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翻了一頁棋譜。

  第三天早上,江硯辰的燒退了。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水溫剛好入口,杯子下面壓著一張便簽。

  便簽上是宋知瑜的字跡,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

  「早安。粥在電飯煲里,保溫鍵開著。我媽說今天喝的是小米粥,養胃的。

  藥在茶几上,白色的吃一粒,黃色的吃兩粒,飯後半小時吃。

  我去菜市場買菜了,回來的時候給你帶枇杷膏,劉阿姨家的枇杷膏對嗓子好。

  你嗓子還沒好,不許偷偷喝冰美式。

  PS:我爸說今天不下棋了,讓你好好休息。但他已經把圍棋棋盤擺好了,我感覺他下午會忍不住來找你。你再睡一會兒吧,我很快回來。」

  落款沒有寫名字,只畫了一個小小的彎月。

  江硯辰把這張便簽看了好幾遍,然後下床,走到客廳。宋爸爸果然已經把圍棋棋盤擺好了,看到他出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故作嚴肅地咳嗽了一聲說「知知說了,讓你好好休息,不能下棋」。

  他走到沙發旁坐下,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說「沒事,下一盤不累」。宋爸爸立刻放下報紙坐到了對面,嘴上說著「你輸了可別怪我不讓著你」,手上已經開始落子了。

  江硯辰身體恢復之後,離他回京的日子也近了。

  臨走前一天,宋知瑜帶他去了這個小城最後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城北的一座小山坡。

  山坡不高,沿著一條石板鋪成的步道走上去也就二十分鐘,但坡頂上有一棵老樟樹,據說比小城裡任何一棵樹都老,樹冠遮天蔽日,樹蔭下能站幾十個人。

  站在樹下可以俯瞰整座小城——那些青灰色的屋頂、彎彎曲曲的巷子、遠處碧綠的稻田和更遠處連綿起伏的丘陵,都在七月的陽光下安靜地鋪展開來。

  「小時候有心事,我就會一個人爬上來,坐在樹下發呆。」

  宋知瑜在老樟樹裸露的樹根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他挨著她坐下,兩個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在這裡想過什麼。」

  「很多。想考試沒考好怎麼辦,想跟同學吵架了怎麼和好,想未來會去哪個城市讀大學。

  有時候什麼都不想,就是坐在這裡看日落,看著天邊從橘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深藍,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然後下山回家,覺得所有煩惱都留在樹下了。」

  「你以前有很多煩惱。」

  「也不算很多,就是喜歡瞎想。那時候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的,不知道會遇到誰,不知道會經歷什麼,所有的未知都會讓人有一點點不安。」

  江硯辰看著遠處那片碧綠的稻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著她說,你現在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問知道什麼。他說,未來是什麼樣的,會遇到誰,會經歷什麼——現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