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辰在宋知瑜家住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每天早上被酒釀圓子的甜香喚醒,上午陪宋爸爸下圍棋,下午跟宋知瑜去逛那些她從小到大走過無數遍的地方。
宋媽媽每天變著花樣做菜,每一道都不放辣椒。
宋爸爸和他在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從圍棋下到象棋,從象棋下到五子棋,最後連跳棋都搬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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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了城郊那座古鎮,又站在那座明代的石拱橋上。
盛夏的河水比冬天更豐沛,碧綠的水面上漂著幾片浮萍,烏篷船從橋下划過,船娘搖櫓的動作比冬天時更加悠閒。
她靠著石欄杆,閉著眼睛感受從河面上吹來的微風。他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身後的石欄杆上,把她整個人都護在自己的臂彎里。
他們去了她讀過的小學。暑假的校園空無一人,操場上的籃球架生了鏽,鐵圈上掛著一張不知誰留下的蜘蛛網,在陽光下閃著細絲的光。
她指給他看三樓最左邊那扇窗戶,說六年級的時候坐在靠窗的位置,每天下午都能看到太陽從榕樹後面落下去。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想像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托著腮幫子看夕陽的樣子。那時候她在看夕陽,他在另一個城市的私立學校里,坐在窗邊看同一片天空,不知道未來會遇見她。
如果時間可以重疊,他想對那個看夕陽的小女孩說——你再等等,等十幾年後,有一個叫江硯辰的人會來找你。
他還去了那家她學了五年鋼琴的琴行。琴行開了門,周老師居然在——頭髮比幾年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正坐在琴凳上彈一首蕭邦的夜曲。
看到宋知瑜,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認出她來,笑著站起來說
「知知長這麼大了」。
宋知瑜拉著江硯辰的手,對周老師說:「周老師,這是我男朋友。他也會彈鋼琴,彈得比我好。」
周老師打量了一下江硯辰,目光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停了一下,說「這手型不錯,彈一個」。
江硯辰在琴凳上坐下,彈了一首《月光》——德彪西的那首。
琴行的琴是一架老舊的立式琴,音色有些發悶,踏板踩下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在他的手指下,這些缺陷仿佛都變得不重要了。
宋知瑜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指在泛黃的琴鍵上翻飛遊走,想起了去年的迎新晚會。
那時候他在舞台上彈《月光》,她坐在觀眾席里,覺得這個人離她好遠好遠。現在他坐在她小時候學琴的琴行里,用她彈過的琴,彈她最喜歡的曲子。
周老師聽完之後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比你女朋友彈得好」,又補了一句「但你女朋友比你認真」。
宋知瑜笑著說「周老師你偏心」,周老師說「我說的是實話,他彈琴有天賦但不用心,你用心但沒天賦。兩個人在一起正好互補」。
他還在大榕樹下又站了很久。樹幹上刻著的那些名字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小區裡的小孩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當年的玩伴早已各自散落天涯,但榕樹還在,氣根還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從錢包里拿出那張她小時候的照片——扎兩個小辮子、缺一顆門牙、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的那張。
照片的邊角已經有了細小的摺痕,因為他每天都放在錢包里,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那棵大榕樹,對著照片裡的小女孩和站在他身邊的少女,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宋知瑜問他說了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把照片重新放回錢包,說「一個願望」。
其實他說的是——謝謝你,長成了現在的樣子。
來到江南小城的第六天,江硯辰病倒了。
起因是前一天的暴雨。他們從古鎮回來的路上,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夏天的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傘根本不管用,兩個人都淋透了。宋知瑜回家之後被宋媽媽灌了兩大碗薑湯,泡了個熱水澡,第二天早上除了鼻子有點塞之外沒什麼大礙。
但江硯辰半夜開始發燒,他什麼都沒說,第二天早上照常起來,照常坐在餐桌前,只是臉色有些白。
宋知瑜注意到他喝粥的時候右手在微微發抖,勺子碰到碗沿發出細小的顫音。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掌心觸到一片滾燙,燙得她手指一縮。
「沒事。」他說。
「你在發燒!媽——他額頭好燙!」她站起來沖廚房喊了一聲。
宋媽媽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有擇完的芹菜。
她用手背貼了一下江硯辰的額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麼燙!怎麼不早說!你這孩子,不舒服還硬撐——老宋!去拿體溫計!知知去把客房空調關了,窗戶打開通風,把涼毛巾拿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江硯辰被勒令躺在床上,不許下地,不許看手機,不許做任何事,只能休息。
宋知瑜端著一碗白粥進來的時候,看到他靠在床頭,頭髮散亂地搭在額頭上,臉頰因為發燒而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有些發白,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那份冷硬,多了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生病的樣子。在她的印象里,他總是那個擋在所有人前面的太子爺,桀驁張揚,滴水不漏,仿佛永遠不會倒下。
但此刻他靠在床頭,額頭上蓋著一條濕毛巾,閉著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和任何一個發著高燒的普通人沒有區別。
她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輕聲問他還難受嗎。
他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說「還好」。
她說「你都燒到三十九度了,剛才要不是我扶你,你在走廊上就摔了」,聲音裡帶著心疼。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話。
「以前生病,沒有人管。管家把藥放在門口,我自己吃。吃完繼續睡覺,睡醒了就好了。」
宋知瑜愣住了。這是她第二次從他嘴裡聽到「以前」。
上一次是他在她家過年,說「以前過年都是一個人」。
他很少提以前的事,偶爾提到也只說一兩句就岔開了,像是怕那些往事會讓她擔心,又像是覺得那些事不值一提。
但她從他的語氣里能聽出來,那些輕描淡寫背後藏著的,是一個孤獨了太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