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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二十多分鐘。不算久。你火車上累不累?有沒有吃東西?我媽說你肯定在車上又只喝冰美式,讓我帶了吃的給你,是酒釀桂花糕,早上剛蒸的,還熱著——」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用保鮮袋包著的飯盒,遞給他,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然後順勢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穿過指縫,握緊了。

  「先回家。」他說。

  宋知瑜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還是那棟老舊的六層板樓,還是那棵大榕樹,還是四樓右手邊那扇貼著春聯的門。

  春聯已經換了新的——宋爸爸端午節新寫的,上聯是「書山有路勤為徑」,下聯是「學海無涯苦作舟」,橫批是「持之以恆」。

  字體端正有力,墨色濃淡相宜,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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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知瑜推開門的瞬間,廚房裡的香味就撲面而來。

  宋媽媽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咕嚕咕嚕地燉著什麼東西,蒸汽把鍋蓋頂得微微跳動。

  宋爸爸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聽到開門聲,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目光越過鏡框看過來。

  「叔叔好,阿姨好。」

  江硯辰站在玄關換鞋,低頭看到了腳邊那雙嶄新的拖鞋——深灰色的,比上次那雙大了一號,鞋面上印著一隻小小的柴犬圖案,毛色是橘黃的,和陸衍舟養的那隻頭像一模一樣。

  「那是知知專門給你挑的。她跑了好幾家店,非要找『不太幼稚但又不能太嚴肅』的圖案。」

  宋媽媽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

  「媽!」宋知瑜的耳朵紅了。

  江硯辰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印著柴犬的拖鞋,把背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鄭重其事地對宋媽媽說了聲謝謝。

  他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感謝一件極其珍貴的禮物,而不是一雙拖鞋。

  宋媽媽被他這句謝謝說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轉身回廚房的時候,用鍋鏟敲了一下鍋沿,哼起了越劇《梁祝》的調子。

  她哼的是「十八相送」那一段。

  晚飯是宋媽媽精心準備的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涼拌黃瓜、一鍋燉了一下午的冬瓜排骨湯。

  每一道都是上次過年時江硯辰誇過「好吃」的。

  宋知瑜發現她媽把每個人的口味都記住了——江硯辰誇過的菜全部重做了一遍,連涼拌黃瓜里放的蒜蓉都比平時剁得更細,因為她媽注意到他上次把蒜片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雖然沒有說什麼,但宋媽媽記在了心裡。

  這種不說破的、藏在細節里的溫柔,和她女兒一模一樣。

  「小江,多吃點。這個獅子頭我改良了一下,上次你說肉有點緊,這次加了豆腐,應該更嫩一點。」

  宋媽媽把最大的那顆獅子頭夾到他碗裡。

  江硯辰夾起來咬了一口,咀嚼得很認真。餐桌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宋知瑜在看他,宋媽媽在看他,連宋爸爸都把報紙放下了。

  他咽下去,點了點頭:「比上次嫩。加了豆腐之後口感更鬆軟,汁水也更多。」

  宋媽媽笑得更開心了,又給他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清蒸鱸魚,上次你說蔥薑絲切得好看,這次我換了一種切法,你看這個絲,是不是更細了?」

  宋知瑜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她媽平時做飯就認真,但今天明顯超出了正常範疇,每一道菜都在向他「匯報」改進的地方,像是在跟一個美食評委做答辯。

  而她爸雖然沒說什麼,但一直在默默地把靠近江硯辰那邊的菜盤子轉一下,讓他夾起來更方便。

  吃完飯,宋媽媽去洗碗,宋爸爸坐在客廳里,拿出了那本他收集了好幾個月的圍棋棋譜。

  那是一本列印裝訂的小冊子,封面是一張不知從哪裡下載的圍棋棋盤圖片,標題是「業餘愛好者進階指南」,沒有署名,但紙質很新,墨香都還在。

  「小江,來,上次說的圍棋。我找了本教程,我們一起研究研究。」

  江硯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藤椅旁邊的小茶几前坐下。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一張摺疊式圍棋棋盤,兩個棋笥里裝著黑白兩色的雲子。

  宋知瑜坐在旁邊,抱著膝蓋看著這一老一少兩個人把棋盤擺好。

  她爸戴上老花鏡,翻開棋譜第一頁,念道:「圍棋之道,取勢為先。」江硯辰微微點頭,執黑先行,落子在星位。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拈棋子的姿勢很好看——拇指和食指夾著黑色的雲子,輕輕放在棋盤交叉點上,動作流暢而精準,像是在彈鋼琴。

  宋爸爸看了一會兒他的落子手勢,忽然問了一句:「你學過圍棋?」

  「沒有。但我會下象棋,基本原理是相通的。」江硯辰回答得很坦然。

  「象棋和圍棋不一樣。象棋是殺將,圍棋是圍地。一個要對方的命,一個要自己的地盤。」宋爸爸放下一枚白子,「你剛才那幾手,不像新手。」

  江硯辰沉默了一秒,然後坦白:「上學期間跟季星野下了幾盤。他圍棋業餘五段。」

  宋爸爸推了推老花鏡,重新審視了一下棋盤上的局勢。

  剛才他還覺得自己占著上風,現在一看,對方的布局看似隨意,其實每一步都有後手,黑子在四個角上已經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把白子困在了中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京大的孩子,一個比一個精。下次來的時候,我得上網課了。」

  「叔叔,我可以教您。星野教我的那些定式,我都可以講給您聽。」

  宋爸爸看著他,眼神里那個審視的、評估的意味漸漸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接受和欣賞。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說「來,這盤下完再說」。

  窗外,大暑的夜風從榕樹的枝葉間穿過,帶著白天的餘溫和遠處池塘里青蛙的鳴叫。

  蟬終於安靜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的叫聲和不知誰家傳出來的收音機聲,正放著一首很老的評彈。

  客廳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和兩個男人偶爾簡短的對答——「這一步什麼意思?」「封鎖。」「那我這樣破?」「可以,但右上角會丟。」

  宋知瑜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這一幕,眼皮越來越沉。

  她在火車站的等待、興奮、緊張,全部化成了此刻的困意。

  在睡著的最後一秒,她聽到她爸說了一句「這孩子不錯」,然後她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壓得很低但很清晰:「我早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