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半段,江硯辰留在京城,幫父親處理一些集團事務。
陸衍舟被家裡人「流放」去深圳分公司實習,每天在群里發一連串哀嚎,說深圳的太陽把他曬黑了三個色號,再黑下去他媽就不認識他了,還附了一張對著大樓玻璃幕牆自拍的照片。
季星野回了一個字——「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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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妙成功入職校刊編輯部,從「堵門口的投稿人」變成了「被堵門口的編輯」,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陳岫的工位被她的各種零食和筆記本占據了大半,配文——「天道好輪迴」。
陳岫在下面回了一個句號。
陸衍舟又回了一句
「你們校刊的編輯是不是都只會發標點符號」。
林清許回了陸衍舟一句「你有空評論朋友圈不如多做幾張Excel」。
宋知瑜把這些截圖都存了下來,放在一個叫「人間共暖」的相冊里。
那個相冊里沒有她自己,全是她身邊的人——沈妙妙在圖書館睡著的丑照,周圓圓舉著月亮燈傻笑的背影,林清許被法條書埋得只剩半個頭,陸衍舟在高爾夫球場揮桿打空的連拍,季星野面無表情地吃沙拉,江硯辰在「月亮農場」里蹲著摘草莓的側影。
她發現這個相冊里的照片越來越多,多到每次翻都要花好長時間。
她的世界,從去年九月那個安安靜靜的小角落,變成了現在這個熱鬧的、溫暖的、被各種人填滿了的星系。
而她在這個星系的中心,被所有人用自己的方式照耀著。
七月上旬,一個悶熱的午後,宋知瑜在宿舍里收拾回家的行李。
沈妙妙已經提前一天坐高鐵回老家了,臨走之前把一包沒吃完的薯片留在她桌上,留了一張便簽寫著「別太想我」。
周圓圓和林清許也都各自回家了。
整個六零三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但這次她不覺得孤單,因為她和寒假一樣,今年暑假也會在江南等著那個人。
手機震了。
J:票訂好了。大暑那天到。
宋知瑜:我去車站接你。我媽說了,這次給你準備了新的拖鞋,比上次那雙大一號。你上次那雙穿不下,走路的時候後腳跟露在外面,我媽覺得不行。
J:幫我謝謝阿姨。
宋知瑜:你自己謝。你又不是沒她微信。
J:好。
她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這個人,和她爸媽已經熟到可以直接發微信的程度了。
他偶爾會給宋爸爸發一些圍棋殘局的圖片,兩個人在微信上隔空對弈;
會給宋媽媽發一些他做菜的照片,雖然成功率不高,但他似乎把這個當成了某種練習;
還會偶爾收到宋爸爸發來的養花心得,然後轉發給她,說「你爸又在研究新的蘭花品種了」。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入她的家庭,也正在一點一點地,補上那些他童年缺席的、屬於家人的瑣碎日常。
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依舊響亮。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燙,能看到遠處有一層蒸騰的熱浪,扭曲了空氣。
她看著手機上那個「好」字,又看了看抽屜里那個放滿了寶貝的小盒子,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大概會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夏天。
她翻出手機日曆,在大暑那天標註了一個小小的月亮圖標。距離大暑,還有十一天。
大暑那天,江南小城熱得像一個扣在蒸籠里的青瓷碗。梧桐樹上的蟬鳴從清晨就開始嘶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掀翻過來。
空氣又濕又黏,柏油路面被曬得泛出一層油光,走在上面鞋底會發出輕微的粘黏聲。
菜市場門口賣西瓜的老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隔幾分鐘就要擰一把汗,擰出來的水能澆一盆花。
宋知瑜站在火車站出站口,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她今天穿了一件奶杏色的棉麻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上方打了個小小的褶,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頭髮紮成了高馬尾,用那根淺灰色的月亮皮筋繞了兩圈,露出白皙纖細的後頸。左手腕上的紅繩被汗水浸得顏色更深了一些,銀質小月亮貼著她微濕的皮膚,涼絲絲的。
她已經等了二十分鐘了。
列車晚點,廣播裡每隔五分鐘就重複一遍「因前方線路檢修,Gxxx次列車預計晚點二十分鐘」,每一次播報都讓她的心臟跟著緊一下。
她給他發了三條消息——一條是「我到了」,一條是「晚點了」,一條是「不著急,我等你」。
他都回了,回的是「知道」、「嗯」、「好」。他的回覆越來越短,說明他越來越焦躁。她太了解他了——他在火車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著等,而他不喜歡等,尤其是等一個他迫切想見到的人。
終於,廣播裡換了一個聲音,報了那趟列車的到站信息。
宋知瑜站直了身體,踮起腳尖,越過前面一排排接站的人頭,往通道深處張望。
出站的人流開始湧出來——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扛著蛇皮袋的務工大叔。然後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江硯辰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的休閒褲,背著那個她熟悉的黑色雙肩包。他的身高讓他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哪怕只是最簡單的穿著,他走路的姿態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散漫慵懶,脊背挺直,步伐不緊不慢。
但他的目光是急切的,在人潮湧動的出站口來回掃視,像在尋找一個坐標。然後他看到了她。
他眼底的焦躁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只屬於她的專注。
他加快步伐朝她走過來,在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的時候,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抱得很用力。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T恤下面結實的肌肉和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了火車上空調的味道和長途旅行的疲憊,但底子還是那個讓她安心的氣息。
他在她頭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隨著這個深呼吸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整個人從骨子裡放鬆下來。
「等很久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