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熄燈後,四個女孩擠在宿舍里,開著沈妙妙那個充電式小檯燈,各抱著各的筆記,空氣中瀰漫著花露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偶爾有人打個哈欠,旁邊的就會跟著打,然後四個人一起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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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瑜,你覺得我新聞倫理能考多少分?」沈妙妙趴在枕頭上,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但眼神依然亮得驚人。
「我覺得你至少能考八十五,你連陳岫都能說服,還怕說服不了期末試卷?」
「別提陳岫!上次專訪你的時候他誇我『寫作有進步』,但後面跟了一句『排版還需要加強』,他是人嗎?夸一半罵一半,這叫什麼?這叫精神分裂式評價!」
「他誇你了。」林清許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法條。
「那不是夸!那是——」
「他誇你了,」
林清許重複了一遍,這次抬起了眼睛,「陳岫不誇人,據說去年校刊有個學姐拿了個省級新聞獎,他只說了兩個字,『還行』。你能讓他說出『有進步』三個字,比拿那個獎還難。」
宿舍里安靜了一秒。周圓圓從上鋪探出頭,補充道:「而且陸衍舟不是說陳岫私下跟他誇你『比大多數大二的都認真』嗎?他當著你的面只說『排版需要加強』,但背地裡誇你的話比誰都多。這叫什麼?這叫——」
「這叫悶騷。」
宋知瑜接了一句。
四個人同時笑出聲。沈妙妙把枕頭捂在臉上,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們太煩了」,但耳根分明已經紅了。
六月中旬,周三的傍晚,江硯辰的媽媽回來了。
這件事發生得毫無預兆。
宋知瑜那天正在圖書館裡做最後一套古代漢語模擬卷,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以為是江硯辰發來的「下來吃飯」,隨手拿起來一看,發現是陸衍舟的消息。
陸衍舟:緊急情報!阿辰的媽媽回國了!現在就在阿辰的公寓裡!
宋知瑜的筆停在了答題紙上。
他媽媽。
那個前外交部高級翻譯、嫁給江家之後退居幕後、但每年還有好幾次國家級禮儀活動請她去當顧問的媽媽。
她從來沒有見過江硯辰的任何家人,雖然過年的時候他說過
「我媽說下次回國想請叔叔阿姨一起吃頓飯」,但那只是口頭上的客套,她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見家長」這個場景。
而現在,他媽媽就坐在他公寓的客廳里,而她穿著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亂糟糟地扎了個馬尾,手指上還沾著螢光筆的墨漬。
她的第一反應是:趕緊躲起來。第二反應是:這樣不禮貌。第三反應是:他會不會需要我?
她還在糾結的時候,江硯辰的電話打過來了。
他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平淡,但她從他的語速里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問她晚上有沒有時間,說他媽媽忽然回國,說想見見她。他說「你不用緊張,她就是想見你,不用換衣服,不用化妝,就這樣來就好」。
她握著手機,沉默了好幾秒。
「那我現在過來。」
「好。到了給我發消息,我下樓接你。」
她掛了電話,把模擬卷收進書包里,手指微微發抖。
旁邊座位的沈妙妙察覺到不對勁,摘下耳機問她怎麼了。宋知瑜說江硯辰的媽媽回來了,想見她。
沈妙妙瞪大了眼睛,說見家長,然後一把搶過她的書包開始翻——你今天就穿這個?不行不行,你這件T恤穿了好幾天了,領口都變形了。
周圓圓從上鋪探下頭說,我有條新裙子還沒穿過你要不要。
林清許推了推眼鏡說了句「深呼吸,你上學期在幾百人面前發言都沒有今天這麼緊張」。
宋知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是啊,她在幾百人面前發言都不緊張,為什麼見一個阿姨會緊張?因為那是他的媽媽。不是別人的媽媽,是江硯辰的媽媽。
是那個在她缺席的二十年裡,陪他長大的人;
也是那個他沒有機會一起過年的人;更是那個他很少提起,但她知道他在意的人。
她想給江硯辰的媽媽留下好印象,不是因為她想討好誰,而是因為她想讓這位母親知道——您的兒子,現在過得很好。
「回宿舍換那條裙子吧,周圓圓的。」她說。
傍晚六點半,宋知瑜到了江硯辰的公寓樓下。
她穿了周圓圓那條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領口繫著一條細細的淺灰色絲帶,和她那條圍巾是同一個顏色。
頭髮重新梳過,柔順地披在肩上,用江硯辰送的那根淺灰色皮筋在腦後鬆鬆地扎了一個低馬尾。
手腕上的紅繩和脖子上的月亮吊墜都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她站在樓下給江硯辰發消息,說「到了」。
不到一分鐘,單元門從裡面推開了。
江硯辰走出來,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的休閒褲,一如既往的簡潔利落,但他出來的時候,眉頭是微微皺著的,雖然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就鬆開了,她還是捕捉到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他:「你還好嗎?」
「沒事。」他極其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力道比平時緊了一些,「就是忽然回來,有點突然。」
「你也不知道她要回來?」
「她打電話的時候已經在機場了。」
宋知瑜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和媽媽的關係大概比她想像的更複雜——不是不好,是疏遠
是那種彼此關心但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疏遠。她握緊了他的手,力度比他還要緊一點點:「走吧。」
江硯辰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推開公寓門的那一刻,宋知瑜看到了客廳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
江硯辰的媽媽,沈蘊之,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真絲襯衫和米白色的闊腿褲,頭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髮髻,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優雅。
氣質和江硯辰有三分相似——同樣的高鼻樑,同樣的薄唇,同樣的眉眼間自帶一種疏離感。
但她的眼睛比江硯辰溫和得多,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恰到好處的親切,像是她從前在外交部工作時留下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