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篇專訪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妙妙把她寫得太好了——把她那句「《錦瑟》寫的不是遺憾,是愛」放了進去,把她關於陶淵明的「不違本心」放了進去,甚至把她送給江硯辰那本手抄詩集的事也寫了進去,雖然隱去了名字,只說是「送給一個重要的人」。
妙妙在文章結尾寫了一段話,宋知瑜看的時候眼眶紅了——
「有些人溫柔,是因為沒有被世界傷害過。
但宋知瑜不是。
她的溫柔,是一種清醒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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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了不隨波逐流,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每一個被誤解的詩人,去善待每一個身邊的人。
她把陶淵明的『不違本心』活成了自己的座右銘,把李商隱的『不是遺憾,是愛』活成了自己的感情觀。
而她的世界,也因為這些選擇,變得越來越明亮。」
她把連結轉發給了沈妙妙,附了一句「你寫得好好,我看到哭了」。
沈妙妙秒回了一句「我自己寫的時候也哭了」,然後發了一連串表情包,是那種哭得稀里嘩啦的小人。
宋知瑜:這篇稿子什麼時候寫的?我完全不知道。
沈妙妙:就在你男人給你送月亮農場那天晚上.
你回來之後抱著草莓傻笑,我就坐在你對面趕稿子,你完全沒注意到我。
我寫了三個晚上,改了五版,陳副主編終於收了。
宋知瑜:陸衍舟說陳岫是他高中同學。他說你堵人家門口……
沈妙妙:他是副主編!他的辦公室就是校刊編輯部!我作為投稿人去問退稿原因,怎麼能叫堵門口?那叫正常的工作溝通!那個陳岫就是太高冷了,跟他說話要敲三遍門,第二遍他才會抬頭看你。
不過後來他給我發了很長的修改意見,逐段逐段地批註,比顧教授批論文還認真感
覺人不壞,就是臉太冷了。
宋知瑜忽然想起江硯辰說過的話——「在你面前,我就是我。」
她看了看沈妙妙最後那條關於陳岫的消息,又想起陸衍舟那天在餐廳里拿起手機發消息的動作,忽然覺得有些事情的走向,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發生。
而那些讓故事發生的人,從來不會大聲說出來。
晚上,江硯辰照例在宿舍樓下等她。她把手機上的專訪給他看,他低頭掃了一遍,然後把手機還給她。
「寫得不錯。」
「就這四個字?」
「你的室友,像你。」
「像我?哪裡像?」
「認真。對自己在意的事情,不輕易放棄。」
她仰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細碎的星光。
路燈的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六月的晚風裡輕輕地、安靜地交疊在一起。
她忽然覺得,自己身邊有很多很多這樣的人——沈妙妙被退稿不放棄,林清許每天雷打不動地背法條,周圓圓為了糊好月亮燈手指被膠水粘了無數次,陸衍舟不動聲色地為朋友的朋友牽線,季星野用沉默的方式守護著所有人。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安安靜靜地努力著,安安靜靜地變好。
而她被他們包圍著,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更好的自己。
「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我身邊的人都好好。妙妙,清許,圓圓,陸衍舟,季星野——還有你。你們都是我來到這座城市之後,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江硯辰抬手,把她被晚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耳廓。
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認真。
「你也是。」他說。
六月的晚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溫度和草坪修剪後的清香,把她圍巾的流蘇吹得輕輕晃動。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一下,道了聲晚安,轉身往宿舍樓里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裡,正看著她。
和她第一天見到他時一樣——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桀驁張揚,只是那雙曾經沒有溫度的眼睛,此刻正映著暖黃色的燈光和她的倒影,溫柔得不像話。
她揮了揮手,轉身跑進了樓道。
六月中旬,京城大學正式進入期末考試周。
梧桐樹上的蟬鳴從早響到晚,聲嘶力竭地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學生——再不複習就來不及了。
陽光從早曬到晚,把柏油路面烤得發軟,塑膠跑道散發出一股被暴曬後特有的橡膠味。
圖書館的空調系統全負荷運轉,外機在樓頂嗡嗡作響,但依然擋不住蜂擁而至的學生。
早上七點半,門口排隊的隊伍已經拐了兩個彎,隊伍里有人端著豆漿,有人嘴裡叼著麵包,有人靠在欄杆上閉著眼睛默背公式,還有人把筆記貼在前面同學的背上,一邊排隊一邊看。
這是京城大學一年中最兵荒馬亂的季節,也是所有「臨時抱佛腳」選手集體登場的高光時刻。
宋知瑜不需要臨時抱佛腳——她的複習從五月中旬就開始了,每一門課都做了思維導圖,每一章的重點都用螢光筆標註了三遍。
但她還是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圖書館,因為她發現,如果她不去圖書館,某個人就會失去「順路來陪你」的藉口,然後在公寓裡一個人對著電腦看報表,一看就是一整天。
至少圖書館有空調,有她在旁邊盯著,他會老老實實地坐在對面,而不是忘了吃飯。
進入考試周后,沈妙妙的狀態可以用「走火入魔」來形容。
她把新聞採訪與寫作的教材翻得起了毛邊,每天在宿舍里對著鏡子模擬採訪,把周圓圓當成受訪對象,追問她「請問你如何看待當代大學生的飲食習慣」,周圓圓被她逼得連吃薯片都要先組織一段邏輯嚴密的回答。
林清許倒是從容依舊,法學概論的重點她早就倒背如流,但她有一個習慣讓全宿舍都嘆為觀止——她複習的時候會給自己出模擬題,用比正式考試更刁鑽的角度來考自己。
宋知瑜看過她出的題,只能看懂題干里零星幾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