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0章 第九十章

  「你不是不會寫詩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現學的。上學期你在圖書館看《詩詞格律》的時候,我在旁邊瞄了幾眼。後來自己查了一些資料,先模仿古人的句式,再慢慢找到自己的節奏。《荒原》是第一首,寫完之後自己讀了一遍,覺得太差了,差點撕掉。但陸衍舟說還不錯,我就留著了。後來寫得多了,好像就順了一些。」

  「你什麼時候寫的這些?」

  「晚上。你睡著之後。」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宋知瑜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她以前覺得這雙手是用來彈鋼琴的、簽支票的、握方向盤的。現在她知道,這雙手也會在她睡著之後,笨拙而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為她寫詩。她不需要再羨慕古代那些詩人了。她的身邊,就有一個專屬於她的詩人。他的詩只寫給她一個人看,從荒原寫到榕樹,從等寫到歸途,從第一頁寫到最後一頁。

  「每一首我都會背下來。」她說。

  「不用背,以後還會繼續寫。」

  「寫多久?」

  「寫到你不想看為止。」

  「那我會一直想看。所以你大概要寫一輩子。」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江硯辰看著她,四月傍晚的暮色從車窗里湧進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抱著那個筆記本,懷裡還有那籃草莓,手腕上的紅繩和脖子上的月亮吊墜都在暮色里微微閃爍。他說:「好。那就寫一輩子。」

  宋知瑜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推開門,燈忽然亮了。沈妙妙、周圓圓、林清許三個人站在房間裡,同時拉響了手裡的彩帶拉炮——嘭嘭嘭三聲,五顏六色的彩帶從天而降,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懷裡那籃草莓上。宿舍正中央的桌上放著一個蛋糕,比江硯辰做的那個大了好幾圈,上面用奶油寫著「宋大才女生日快樂」,落款是「603全體」。蛋糕旁邊堆滿了禮物——沈妙妙送的一本精裝版《李商隱詩集》,扉頁上寫滿了她的祝福,字跡雖然潦草但每一行都很走心;周圓圓送的一個手作月亮燈,是用紙漿糊成的,看起來圓滾滾的,和她本人一樣可愛;林清許送的是一支鋼筆,筆身上刻了一行小字:「以筆為舟,渡人渡己」,她說這是送給未來最年輕的顧教授的。

  宋知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今天哭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被感動哭的,但這一次和前面幾次都不一樣。這一次是被她的室友們——這幾個和她朝夕相處了大半年的女孩子——用最樸素、最真誠的方式擊中了。

  「你們什麼時候準備的……」

  「半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沈妙妙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彩帶碎屑,「月亮燈是圓圓自己糊的,糊了五個晚上,手指被膠水粘了無數次。鋼筆是清許專門去學校旁邊的刻字店定製的,排了半個月的隊。蛋糕是我盯著蛋糕店老闆現場畫的字——你看,那個『瑜』字寫得多端正。還有這個——這個彩帶拉炮,我買了十二個,試放了三個,給你放了三個,還剩六個留到明年你生日用。」

  宋知瑜把草莓籃放在桌上,走過去,一個一個抱了她們。抱沈妙妙的時候,沈妙妙拍著她的背說你今天哭了好多次吧眼睛都腫了,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很多;抱周圓圓的時候,周圓圓悄悄說了句「那個月亮燈其實有點歪了,你不要嫌棄」;抱林清許的時候,林清許僵硬了一秒,然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法學人不會安慰人,但法學人知道你是被愛著的」。

  宋知瑜鬆開她,擦了擦眼淚。是了。她是被愛著的。被她爸媽愛著,被她的室友愛著,被那個給她做蛋糕寫詩的人愛著。十九歲的第一天,她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不是筆記本,不是農場,不是洋甘菊,不是任何可以用價格衡量的東西,而是被那麼多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放在心裡。她是被世界溫柔對待的人,從今往後,她也要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宿舍里開著月亮燈,吃著蛋糕,聊了很久很久。沈妙妙講了她高三的時候暗戀隔壁班體育委員結果對方喜歡她同桌的悲慘往事;周圓圓講了她小時候因為太愛吃零食被她媽把家裡的零食櫃鎖了三把鎖;林清許破天荒地分享了自己高考前一天還在背法條,結果第二天考場上睡著了差點沒做完題的經歷。每個人都在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麵攤開來給彼此看。

  宋知瑜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聽著她們的故事,不時地笑,不時地插話。手邊放著那本灰色的筆記本,月亮燈的暖光透過紙漿糊成的圓球形燈罩灑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都籠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她想起他今天在筆記本上寫的最後那首詩——《你》。所有的韻腳都在告訴你,我愛你。她把他寫進她的故事裡,他也把她寫進他的詩里。所以他們的故事,大概永遠都不會結束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

  J:今天開心嗎。

  宋知瑜:開心。你呢。

  J:我也開心。因為你在。

  宋知瑜:你的詩,真的會寫一輩子嗎。

  J:會。下一首已經在寫了。

  宋知瑜:叫什麼?

  J:《四月》。寫你生日這天的月亮。初四的月亮是上弦月,彎的,但很亮。我把農場和草莓都寫進去了,還有洋甘菊。寫完了給你看。

  宋知瑜把手機抱在胸口,蜷在被子裡笑了很久很久。手腕上的紅繩在月亮燈的微光下安安靜靜地貼著脈搏,小小的銀質月亮像一顆被刻在飾品上的星。窗外的夜空里,上弦月正掛在梧桐樹的枝丫間,很彎,很亮,和農場裡那片洋甘菊花田在同一片月光下安睡。春風從窗戶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玉蘭花殘存的香氣和遠處草坪上蒲公英的絨毛,落在她的枕邊。

  四月的夜晚很輕很暖,而她在這個春天裡,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