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前一周,京城大學的圖書館進入了一年中最緊張的「考試月預備模式」。雖然真正的期末考試還要等到六月底,但中文系有兩門專業選修課提前到五月中旬結課,這意味著宋知瑜必須在五一假期前後各交一篇論文。沈妙妙說這叫「五一劫」,因為假期泡湯不說,還要連續熬好幾個大夜。周圓圓說這叫「中文系的日常」,因為上學期宋知瑜也是這樣熬過來的,只不過那時候還有江硯辰坐在對面幫她擋太陽,現在太陽沒那麼毒了,但人還在。
人確實還在。
四月下旬的圖書館四樓,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稀薄蒼白,也不像盛夏那樣灼熱刺眼,而是帶著春天特有的溫潤和煦,落在桌面上的時候會形成一片毛茸茸的光斑。宋知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兩本參考書和一摞列印出來的論文資料,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桂花拿鐵,左手邊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論文提綱。她的頭髮比上學期長了一些,垂下來的時候會擋住半邊臉,她每隔幾分鐘就要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江硯辰坐在她對面,面前照例攤著一本永遠翻不到下一頁的財經雜誌。他已經觀察她別頭髮的動作整整四十分鐘了。在她第十七次抬手別頭髮的時候,他合上雜誌,站起來,繞到她身後。宋知瑜正要第十八次別頭髮,手腕被人輕輕按住了。她抬起頭,看到他站在她身後,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皮筋——淺灰色的,和她圍巾的顏色一模一樣,上面還掛著一個小小的月亮裝飾,和項鍊吊墜是同一個款式。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有些驚訝。
「剛才。去樓下買咖啡的時候順便去了一趟學校超市。低頭。」他把她的頭髮輕輕地攏到腦後,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很慢很輕。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尖微涼,擦過她耳後薄薄的皮膚時,她不由自主地輕輕縮了一下脖子。他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把皮筋繞了兩圈,扎了一個低馬尾。不是那種松松垮垮隨時會散的扎法,而是剛好能固定住所有碎發的力度,不緊不松,恰到好處。
宋知瑜抬手摸了摸腦後那個小小的馬尾,發尾剛好搭在衣領上,不礙事,也不會散。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一個連自己頭髮都懶得打理的人,居然會扎馬尾,還扎得這麼好。她轉過頭想問他,但他已經回到了對面座位上,重新翻開那本財經雜誌,面無表情地繼續看,耳後根卻浮著一層極淡的紅。她知道他在掩飾——每一次他做了什麼事不好意思被她發現的時候,就會假裝在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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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抿著嘴笑了一下,重新低下頭寫論文。這一次頭髮沒有再掉下來。那一小截碎發被他別在了耳後,扎進了馬尾里,穩穩噹噹的。
兩個小時後,宋知瑜終於寫完了論文初稿的最後一段。她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了,圖書館裡的人少了大半,只剩下幾桌還在埋頭苦讀的學生。她把筆記本合上,收拾好書包,正要站起來,發現對面的江硯辰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他歪著頭,碎發搭在眉骨上,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手裡還握著那本財經雜誌,但手指已經鬆了,雜誌隨時都會滑下去。他最近確實很累。陸衍舟上周在宿舍群里提過一句——江硯辰他爸把集團旗下一個分公司的運營分析報告扔給他做,說是什麼「大二的實習預演」。他白天陪她上課、陪她泡圖書館,晚上回公寓還要開線上會議、看報表、寫分析,經常凌晨兩三點還在線。但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抱怨過一句,每天早上還是準時出現在她宿舍樓下,手裡拎著熱桂花酒釀奶茶和紅豆麵包。
宋知瑜輕手輕腳地繞過桌子,把他手裡那本即將滑落的雜誌抽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輕輕蓋在他身上。淺灰色的羊絨圍巾很輕很薄,但很暖,落在他身上幾乎沒有重量。圍巾上那枚月亮刺繡貼在他胸口的位置,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大概是太累了,竟然沒有醒,只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呼吸依舊是均勻而綿長的。她在他旁邊坐下,重新打開筆記本,決定把論文再檢查一遍。一邊檢查,一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的頭往她這邊歪了一點,呼吸聲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幾不可聞。她停下筆,側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他睡著的時候,那個平時與生俱來的桀驁和疏離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安安靜靜的睡顏,像一個在夢裡不需要防備任何人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衍舟發來的消息。
陸衍舟:知瑜,阿辰在你旁邊嗎?他今天下午有個分析報告要交,我打他電話沒接,他爸那邊的人在催。
宋知瑜低頭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回復道:他在圖書館睡著了。報告的事很急嗎?他最近每天都熬到很晚,今天大概是實在撐不住了。能不能讓他多睡一會兒?
陸衍舟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你知道他熬到很晚?他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宋知瑜:他沒說。但我從他黑眼圈看出來的。他每次熬夜,第二天早上左眼下面會有一道很細的青筋。
陸衍舟:……你觀察得比我還仔細。行,報告的事我幫他處理。你讓他睡。他這半個月加起來沒睡夠四十個小時。
宋知瑜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著靠在她肩上的江硯辰。半個月加起來沒睡夠四十個小時。而這些她不知道的深夜裡,他一邊寫著那些她從來沒看過的分析報告,一邊在筆記本上為她寫詩。她抬手,輕輕撥開他額前垂落的碎發,指尖在他眉心那道因為長期皺眉而留下的極淡的紋路上輕輕撫了一下。他大概在做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重新拿起筆,繼續檢查論文。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窗外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而他在她身邊,睡得很沉,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