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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傍晚時分,江硯辰開車帶她回學校。車子裡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音量調得很低,像是怕打擾了她看窗外風景的心情。夕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進來,給整個車廂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宋知瑜抱著那籃從農場摘回來的草莓,靠在副駕駛座上,臉上還帶著一個久久褪不下去的笑容。

  「今天是我過得最開心的生日。」她看著窗外飛馳的楊樹,輕聲說。

  「以前呢。」

  「以前都是跟爸媽一起過,也很開心。但不一樣。我媽會給我做一桌子菜,我爸會給我買一個蛋糕,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今年——」她轉過頭看著他,夕陽在她眼睛裡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今年除了他們的祝福之外,還多了一個人。這個人給我畫了小太陽,給我做了一塊不太完美的蛋糕,送了我一座月亮農場。」

  江硯辰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她懷裡那籃草莓——上面還帶著農場的泥土和陽光的溫度。她抱草莓的姿勢像抱著一個孩子,小心地把籃子護在胸前,不讓安全帶壓到草莓葉子。

  「以後每年生日,」他說,「你想去哪裡過就去哪裡過。那個農場四季都有東西可以收——五月有櫻桃,六月有藍莓,七月有桃子,八月有葡萄。你想什麼時候去都可以。鑰匙在你那籃草莓下面。」

  宋知瑜低頭,在籃子底部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把用淺灰色絲帶繫著的銅質鑰匙。鑰匙不大,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月亮圖案。她握著那把鑰匙,手心微微發燙。這不是一把普通的鑰匙——這是他的承諾,是「這個農場是你的」,是「你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是「以後每一個生日都有我」。她把鑰匙小心地放進包里,和校園卡放在一起,然後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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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以後可以帶妙妙她們來嗎?」

  「可以。」

  「可以帶我爸媽來嗎?」

  「可以。」

  「可以帶你的外公來嗎?你農場是他留給你的,我覺得他應該想看看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江硯辰沉默了一瞬。他外公走了快三年了,農場荒了快三年。他從來沒有想過帶任何人去看那片地——對他來說,那是外公留給他的私人記憶,不是用來分享的風景。但他願意帶她去,也願意讓她帶更多的人去。因為那片地現在不再是荒蕪的果園了,是「月亮農場」,是她的院子。外公如果還在,應該會高興的。

  「可以。他應該想見見你。」

  「那到時候我給他帶一束洋甘菊。」

  「他會喜歡。」

  車子拐進了學校南門。宋知瑜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宿舍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沈妙妙已經發了至少十幾條消息,從「知瑜你什麼時候回來」到「蛋糕已經到了」到「林清許又在寫她的法條書你能不能提前回來管管她」,越來越失控。她笑著回了條「馬上到」,然後轉頭看他。

  「妙妙她們在宿舍等我,說晚上要給我過生日。」

  「去吧。草莓記得放冰箱,蛋糕明天早上可以當早餐。」他把車停在七號樓樓下,解開安全帶,探身從后座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紙袋不大,繫著淺灰色的絲帶,和農場鑰匙上那條是同款。

  「這又是什麼?」

  「真正的生日禮物。農場是院子,貓還在路上。這個是今天的。」

  宋知瑜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筆記本。不是那種塑封的、帶條形碼的、可以在書店裡買到的筆記本——封皮是手工裝訂的深灰色硬卡紙,質地粗糙但很有質感,正中央用銀色的線繡了一個月亮的輪廓,針腳細密整齊,和她手腕上那條紅繩的編織手法如出一轍。她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是他的字跡,用黑色鋼筆一筆一划寫下的——

  「送給我的月亮。以後這裡的每一首詩,都是為你寫的。」

  她繼續往後翻。第二頁是第一首詩,標題是《荒原》,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二號——也就是她在七號樓樓下踮腳親他的第二天。字跡比扉頁上略顯潦草,帶著一種剛寫完還沒來及修改的原始感。詩很短,只有幾行。

  「荒原無所有,萬里無人來。忽見枝頭月,皎皎照空台。」

  她翻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一首詩,每一首的日期都精確到具體哪一天。她發現這些日期有一個規律:都是他們之間發生重要事情的節點。十一月中旬那首叫《等》,寫在她考古代文學史那天;十二月那首叫《雪地》,寫在他把她裹進大衣里的那個雪天;跨年夜那首叫《新年》;大年初二那首叫《榕樹》,裡面有一句「百年榕樹下,寸心許一人」,她看的時候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大年初五那首叫《歸途》,寫的是他從江南回京城的路上,一個人在服務區喝咖啡時的心情——「千里歸來人不寐,一窗星月是君名。」

  原來那些她以為他只是「順路」、「剛到」、「沒什麼」的時刻,他都在寫詩。他用她的專業、她的語言、她最愛的方式,在筆記本上一筆一筆地記錄了他們從初吻到現在的每一天。

  她翻到最新的一首詩,日期是今天——四月二號。標題只有一個字:《你》。

  「你是荒原盡頭的光,是我守望的月亮。風起時,你在。雪落時,你在。春來時,你還在。這首詩寫得最晚,還有很多不完美。但所有的韻腳都在告訴你——我愛你。」

  宋知瑜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口,抬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因為她怕眼淚掉下來會打濕紙頁,弄花他寫的字。

  這個人,每一首詩都用的是最簡樸的語言,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修辭,只有最直接的、不加修飾的表達。他不是一個詩人,他寫的詩在格律上可能並不完美,有些句子甚至更像分行寫下的散文。但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每一行都是他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想對她說的話一筆一筆寫下來的。

  他送她的不只是筆記本,是他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