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繞著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塑膠跑道踩上去軟軟的,有彈性,被白天曬過之後還殘留著微微的溫度。她說著寒假的事——幫表姐帶了幾天小孩,去外婆家吃了元宵,跟媽媽學著做了幾道菜。她發現他聽她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不會打斷,不會插嘴,但會在她說到好笑的地方微微彎一下嘴角,在她說到不開心的事情時皺一下眉頭,在她說到他感興趣的事情時側頭看她一眼。
他則是簡單的幾句話,說寒假在京城處理了一些事,跟陸衍舟打了幾場球,去季星野家吃了頓飯,季星野的媽媽做了一道紅燒肉。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匯報工作,但宋知瑜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背後都有更多的細節。他不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但他願意把這些瑣碎的、日常的事情告訴她,已經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我想讓你參與我的生活」。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在一盞路燈下停住了腳步。
「江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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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想了一下,我們在一起已經兩個多月了。」她仰頭看著他,身後的路燈把她的頭髮染成了一層溫暖的淺金色。睫毛在眼瞼處投下細密的陰影,嘴唇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
「準確地說,兩個月零二十三天。」他糾正。
「你連天數都算過?」
「不用算。十一月十一號,你在七號樓樓下踮腳親了我。」
宋知瑜的臉紅了。他連具體的日期都記得。她深吸一口氣,把憋了一整個寒假的話說了出來。
「這兩個多月里,你做了很多事。幫我擋熱湯,給我送圍巾,教我複習,陪我來回圖書館,跟我回家過年,編紅繩,甚至記得我穿新鞋磨腳。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每一個細節我都寫在了日記里。但我好像……除了說『謝謝』和『喜歡你』,沒為你做過什麼。」
江硯辰沉默地看著她,眼睛裡映著路燈的光和她小小的倒影。她沒有等他回應,只是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輕,但越來越堅定。
「所以我想了好久,想得整個寒假都在琢磨,終於想到了。我決定把一些東西列出來,不是作為交換,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所以我要做什麼,而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在我心裡,你也是這樣被在意著的。」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是一封信。不是手帖那種一本裝訂好的冊子,就是一封簡簡單單的信,寫在淺藍色的信紙上,折成了三折。信紙的邊緣有些起毛,顯然是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
江硯辰低頭看著那封信,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路燈的光透過薄薄的信紙,能隱約看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我可以現在看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要笑我。我寫了很久,寫了好幾版,這一版是第五版。之前的四版都被我自己嫌棄太矯情了,撕掉了。我媽說我的字退步了,寒假練了兩本字帖才恢復過來,所以這封信的字可能比平時好看一點點。」
他拆開信,低頭看著。夜風輕輕吹動信紙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宋知瑜站在他面前,緊張得手指又開始絞圍巾的流蘇。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比她考古代文學史的時候還快。
信的內容不長,只有一頁紙。她的字跡依然是那種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都穩穩噹噹的楷體,和上學期送他的那本手帖一樣認真。不同的是,這封信的每一段開頭,都用了一個數字。
1. 以後你挑食不想吃胡蘿蔔的時候,我幫你吃掉。
2. 以後你困了在圖書館睡著,我幫你擋太陽。
3. 以後你喝冰美式,我幫你記著,一天最多兩杯,超過了兩杯我就沒收第三杯。
4. 以後你一個人在公寓,我給你點外賣——不是泡麵,是正經的飯。你不許再連續三天吃泡麵。
5. 以後你睡不著,不管幾點,給我打電話。我不關機,不靜音,不嫌煩。你可以讀你喜歡的書給我聽,也可以什麼都不說,我陪你沉默。
6. 以後過年,你要是不想一個人,就來我家。我媽說了,多你一個正好湊一桌。我爸說下次教你下圍棋,他已經買了新的棋盤,等我暑假回去的時候讓你帶上。
7. 以後你彈鋼琴,我做你唯一的聽眾。你可以彈蕭邦,不用只彈《月光》。我知道你最喜歡的是蕭邦,你彈《月光》是因為我喜歡。以後不用了,彈你喜歡的。你喜歡的,我也喜歡。
8. 以後你幫我排隊、幫我拎包、幫我夾菜、幫我在所有人面前撐腰的時候,我不會再說「你不用這樣的」。我會說「好」。因為這是你表達喜歡的方式,而我要學會坦然地接受。不能總讓你一個人付出。
9. 以後你每一次說「順路」,我都假裝相信。
10. 以後你每一次說「剛到」,我也假裝相信。
11. 以後,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你的世界裡可以沒有別人——陸衍舟不算,季星野不算,但我必須在裡面。
12. 以後,江硯辰,我來做你的月亮。你不需要追著光走。光會自己來找你。
信的最後,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個用鋼筆畫的小小的彎月。
江硯辰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他的手指在最後那個小小的彎月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蹭過紙面的觸感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極其珍貴的、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寶物。然後他把信按照原來的摺痕重新折好,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那個口袋貼著心臟。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會有眼淚掉下來的紅,而是眼底的血絲微微擴張,眼瞼處的皮膚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從小到大,一次都沒有。但他現在站在操場的路燈下,面前站著他這輩子最想保護的人,手裡握著她寫了五遍的信,心臟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信上的每一條她都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宋知瑜式的方式列出了她想為他做的事。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不是虛無縹緲的承諾,是幫他吃胡蘿蔔,是幫他記咖啡的杯數,是幫他擋太陽,是告訴他「你不需要只彈《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