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照片拍下來發給他。這是她在火車上的例行公事——每到一個站就拍一張窗外的照片發過去,他回得不一定及時,但每一條都會回。有時候是簡潔的一個字——「嗯」,有時候是稍微長一點的——「快到了」、「出站口等你」。她發現他發消息有一個規律:字數越少,說明他手頭越忙;字數越多,說明他越有空。而今天他發的消息里出現了完整的標點符號,說明他已經在等她了。
她抱著手機,嘴角彎了起來。
列車緩緩駛入京城南站。站台上已經有了稀稀拉拉的迎接人群,有人舉著牌子,有人踮著腳尖往車廂里張望,有人手裡拎著剛買的咖啡和花。她的目光穿過車窗,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然後,在出站口的玻璃圍欄外面,她看到了。
江硯辰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裡面是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圍巾是深藍色的,針腳細密整齊——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媽媽織的那條。他把它圍在了脖子上,和她送的月亮圍巾疊在一起。手指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散漫慵懶,仿佛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與他毫無關係。但他的目光是專注的——穿過攢動的人頭,穿過不斷開合的自動門,穿過玻璃圍欄的反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她的方向。
她拖著行李箱穿過出站通道,自動門在她面前打開的那一刻,乾冷的空氣迎面撲來,帶著北方的凜冽和乾燥。她深吸一口氣,快步朝圍欄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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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辰在她走近的時候,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杆。然後另一隻手牽起她,十指相扣,把她拉近自己身側。他的手掌乾燥溫熱,虎口上的薄繭貼著她的虎口,五指穿過她的指縫,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是「這個人屬於我」的力度。
「等很久了嗎?」宋知瑜仰頭看著他。三十多天沒見,他的頭髮比年前剪短了一點,露出乾淨利落的鬢角和深邃的眉骨。下頜線條依舊鋒利,但看她的眼神比冬天的時候更加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塊被慢慢焐熱的冷玉。
「剛到。」他說。
「剛到是多久?」
「半小時。」
「那叫剛到嗎?」
「相對論。」
宋知瑜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人,用最冷的語氣說最不正經的話,「相對論」都出來了。但他的耳朵後面有一小塊皮膚微微泛著粉色——他現在已經不會輕易紅臉了,但耳朵還是會出賣他。她發現他在撒謊的時候耳後根會充血,在不好意思的時候也一樣。三十多天沒見,他大概在出站口站了半小時,然後說「剛到」。
「先回宿舍還是先吃飯。」江硯辰牽著她往停車場的方向走,步伐刻意放慢了半拍,和她的步頻保持一致。
「先回宿舍吧,沈妙妙已經到了,說給我占了床位——其實不用占,我們宿舍就四個人,床位都是固定的。」
「她幾點到的。」
「上午就到了,她說要第一個到宿舍,搶占有利地形。我猜她已經把我的桌子擦了一遍,她每次都這樣,嘴上說『你桌子太亂了我不忍心看』,其實就是在等我回來。」
江硯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他記得沈妙妙——在圖書館幫她畫過新聞學概論的框架圖,在七號樓樓下交代過他「不能欺負知瑜」,在宿舍門口對他做了長篇大論的「交代」。那個女生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但她對宋知瑜是真的好。他很清楚,宋知瑜身邊有一個沈妙妙這樣的朋友,就像他身邊有陸衍舟和季星野一樣——不是家人,勝似家人。
坐進車裡,宋知瑜發現中控台的儲物格里放著一杯熱桂花酒釀奶茶。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的瞬間愣了一下——溫度不對。不是剛買的滾燙,而是一種溫溫的、放了一會兒的溫度。
「你買多久了?」她轉頭看他。
「沒多久。」
「江硯辰。」
「四十分鐘。」
宋知瑜捧著那杯已經不那麼燙的奶茶,心跳快了半拍。他在出站口等了半小時,奶茶買了四十分鐘——也就是說,他在買奶茶的時候就預計好了她出站的時間,然後提前等在出站口。而這個預計出了偏差,奶茶涼了一些,他在出站口多站了一會兒。奶茶的溫度剛好入口,不燙不涼,喝下去胃裡暖暖的,甜度是他一貫點的少糖——桂花酒釀,少糖,去冰。從秋天喝到冬天,從冬天喝到新學期。
「你下次不用這麼早來,萬一火車晚點怎麼辦。」
「那就等。」
「萬一晚很久呢?」
「那就繼續等。」
宋知瑜把臉轉向車窗,假裝在看路邊光禿禿的行道樹。她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三十多天沒見,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沒有他在身邊的日子,但當他開著車、她坐在副駕駛、中控台上放著一杯溫熱的桂花酒釀奶茶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習慣過。她只是每天都在倒數,倒數開學的日子,倒數火車發車的時刻,倒數還能見到他的秒數。
車子駛入校園的時候,宋知瑜透過車窗往外看。假期的校園和開學時的校園完全是兩個世界——主幹道上又恢復了人來人往的景象,拖著行李箱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穿著睡衣裹著羽絨服去食堂打飯,有人在籃球場上已經開始了新學期的第一場球賽,有人在圖書館門口排隊等著占座。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丫上已經有了極淡極淡的綠意——不是芽,是那種芽即將冒出來之前樹皮底下透出來的隱約的青色。
春天快到了。
車子停在七號樓樓下。宋知瑜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手被拉住了。
「等一下。」江硯辰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自封袋,裡面裝著的不是首飾不是禮物,而是一板藥片——創可貼,三種尺寸;一管燙傷膏;一小瓶碘伏;一盒維C泡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