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媽媽送了一條自己織的圍巾給他，深藍色的，針腳細密整齊，在末端繡了一顆小小的星星，說「阿姨手藝不好，你別嫌棄」。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柔軟的毛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說「謝謝阿姨」，然後把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行李箱。宋知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看到他疊圍巾的動作——和她當初疊他那把黑傘時一模一樣，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她的鼻子有點酸。
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宋知瑜靠在門口看著他。他把從京城帶來的禮物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桌上：給宋爸爸的龍井，給宋媽媽的護膚品，給宋知瑜的那條紅繩已經戴在她手腕上了。她這才發現，他帶的禮物剛剛好——每個人都有，不多不少，不輕不重。
「你走的時候，我媽可能會哭。」她忽然說。
江硯辰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爸也會捨不得你。雖然他不會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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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直起身。
「你呢。」他轉頭看著她。
「我也會。」她的聲音很輕，但她沒有躲閃，沒有低頭，只是看著他。
江硯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她面前，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發紅的耳朵。「開學就能見到了。二月十七。」
「還有四十多天。」
「我會每天給你發消息。」
「你保證？」
「保證。」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他手心裡。是一張小小的相片——她小時候的照片，就是電視柜上那張扎著兩個小辮子、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的那張。她偷偷從相冊里多印了一份，在照片背面寫了兩行字：
「正月江南，有月當空，照君歸途。宋知瑜。正月初四夜。」
「這是我小時候。你昨天說想見見小時候的我。這張送給你。」她抬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江硯辰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笑得沒心沒肺，缺了一顆門牙，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裡舉著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這大概是她六七歲的樣子，臉頰肉嘟嘟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照片背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跡，每一個筆劃都穩穩噹噹。
他要把這張照片放在手機殼裡，放在錢包里，放在他公寓的床頭柜上——放在所有他隨時能看到的地方。他要把這張照片帶在身邊，一直帶著。
「我會好好保存。」他說，聲音低沉而鄭重，像是在做一個承諾。
宋知瑜踮起腳尖，吻了他。這個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樣。沒有初吻時的試探和緊張，沒有雪地里確認之後的從容和堅定，沒有大榕樹下那種融入了歲月重量的深沉。這個吻很輕很短，只是一個柔軟的觸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就是這個輕輕的觸碰，包含了所有她沒說出口的話——謝謝你來我家，謝謝你陪我過年，謝謝你對我爸媽這麼好，謝謝你把我小時候的照片當寶貝。
我愛你。
她沒有說出來。但江硯辰感覺到了。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指微微收緊，回應著她的吻，溫柔而克制。她的父母就在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裡，這層薄薄的牆壁隔開了兩個人的親密和她十八年來的乖巧。所以他只是克制地吻了她幾秒鐘，然後鬆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亂。
「我知道。」他說，聲音沙啞。
宋知瑜的眼眶紅了。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她沒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正月初五，返程的日子。
宋知瑜幫他把行李箱拎到樓下，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還停在榕樹下，兩天沒動過，車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和幾片榕樹的落葉。啟動引擎的時候，低沉的轟鳴聲把樹上幾隻麻雀驚飛了。
宋爸爸和宋媽媽站在單元門口送他。宋爸爸手裡還拿著那張沒下完的棋譜，宋媽媽在圍裙上反覆擦手——圍裙是濕的，她在廚房裡待了一早上，裝了一袋子自己做的滷牛肉和醃蘿蔔，塞進他的車裡。
「路上開車小心。」宋爸爸拍了拍車窗。
「到家了給阿姨發消息。」宋媽媽叮囑。
「知道了，叔叔阿姨保重。」他站在車門旁，微微低頭，語氣誠懇。
宋知瑜站在車門旁邊，看著他。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發紅的鼻尖。
「我走了。」他說。
「嗯。」
他抬手，把她圍巾上被風吹亂的一小撮流蘇理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當著宋爸爸宋媽媽的面，他沒有吻她，只是把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然後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黑色的柯尼塞格緩緩駛出小區，駛出那條種滿榕樹的老街，駛出這座江南小城。宋知瑜站在樓下，一直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放下揮動的手。她的左手腕上，那條紅繩在晨光里輕輕晃動，銀質的小月亮貼著她的脈搏，和他的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
回到四樓，宋媽媽正在廚房裡收拾碗筷。宋爸爸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張沒下完的棋譜。
「爸，你覺得他怎麼樣？」宋知瑜在爸爸旁邊坐下，聲音小心翼翼的。
宋爸爸推了推老花鏡，沉默了一會兒。
「這盤殘局，」他指著棋譜，忽然說了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他讓我一個馬，還下成這樣。這小子，是個人物。」
「我不是問你這個……」
宋爸爸放下棋譜，看著女兒。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柔和——和江硯辰下棋時那種專注犀利的眼神判若兩人。
「他對你很好。他看你的時候，眼睛不會撒謊。過年願意來看我們，說明他有心。能陪我這個老頭子下一天棋，說明他有耐心。能讓你媽這麼喜歡，說明他有分寸。有這三樣，就夠了。」
宋知瑜撲過去抱住爸爸的胳膊，把臉靠在他肩膀上。宋爸爸愣了一下，然後抬手拍了拍她的頭，動作有些笨拙，但很溫柔。
「我們家知知，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