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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宋知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那個畫面——她爸和她的男朋友面對面坐著下棋,棋盤旁邊放著兩杯龍井,熱氣裊裊升起,電視裡的戲曲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段悠揚的二胡獨奏。江硯辰的袖口卷到手肘,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棋子,修長的手指在棋子之間輕輕撥動。他落子的時候會微微皺眉,被吃掉棋子的時候嘴角會微微抿一下,和平時冷著臉的樣子完全不同。

  這一刻,他不像那個經管太子爺。他就像一個普通的男孩子,在女朋友家裡,陪未來岳父下棋,故意讓子,被識破了也不辯解。她的眼眶有些熱,但嘴角是彎的。

  晚飯是宋媽媽精心準備的一桌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炒青菜,還有一鍋燉了一下午的排骨蓮藕湯。宋知瑜坐在江硯辰旁邊,發現他的碗裡從來不會空——剛吃掉一塊排骨,她媽就夾一塊紅燒肉放進去;剛喝完半碗湯,她爸就拿起湯勺給他添滿。他和她爸聊起了茶,聊起了象棋,聊起了京城和江南春天的區別;又和她媽聊起了菜的做法,聊起了他媽媽以前也做江浙菜。他在她家的飯桌上,比她想像的更自在。

  「小江,你爸媽常年在國外,你小時候是誰帶的?」宋媽媽忽然問。

  「保姆和管家,」江硯辰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後來大一點就自己住校。假期有時候去外公外婆那裡住一陣子,後來外公走了,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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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媽媽和宋爸爸對視了一眼。宋媽媽拿起公筷,又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比之前夾的任何一塊都大。「那以後放假就常來阿姨這兒。家裡就知知一個,多你一個,正好湊一桌。」

  江硯辰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它和那些精緻的、被切成標準大小塊的肉不一樣——它大得有些笨拙,肥瘦不均勻,但它是熱的,是被一個人用最樸素的方式放進他碗裡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瑜都開始擔心他是不是不舒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宋媽媽,聲音有些沙啞。

  「謝謝阿姨。」

  宋知瑜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涼,但在她握住的那一瞬間,緩緩收緊,把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她感覺到了他手指上那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彈鋼琴留下的,不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會有的。她的手疊在他的手背上,在熱氣騰騰的飯桌下面,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晚上,宋爸爸和宋媽媽在客廳里看電視。宋知瑜拉著江硯辰去了陽台。陽台不大,只夠放一張藤編的小茶几和兩把椅子,頭頂上晾著幾件衣服,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但這裡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小區樓下的榕樹,能看到對面樓里亮著燈的窗戶,能看到遠處煙花在夜空里綻開又落下,把雲層染成一片一片的彩色。

  「今天累不累?」宋知瑜問。

  「不累。」

  「我爸媽……是不是太熱情了?我媽給你夾了好多菜,你要是吃不下可以剩下——」

  「沒有吃不下,」他打斷她,「很好吃。」

  「真的?」

  「嗯。」他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遠處的煙花,「宋知瑜,你家很小。」

  宋知瑜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但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客廳有你爸下棋的聲音,廚房有你媽炒菜的聲音,走廊里有洗衣機運轉的嗡嗡聲,你房間裡有你翻書的聲音。這些聲音,在我家聽不到。」他轉過頭看著她,陽台的聲控燈在他身後投下暖黃色的光,他整個人都籠在那層光暈里,「我以前不知道家應該是這樣的。」

  宋知瑜看著他。風從陽台的縫隙里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南方冬天特有的濕潤。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靠在欄杆上。

  「那以後,這裡就是你家。你聽到了嗎?走廊里洗衣機還在轉,那是你家的聲音。樓下有野貓在叫,那也是你家的聲音。隔壁老王叔在陽台上咳嗽,那也是你家的聲音。我媽說明天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讓你一起去擀皮,那也是你家的聲音。」

  江硯辰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好。」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被接納的感動和篤定。

  那天晚上,宋知瑜躺在那張一米二的小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聽到隔壁房間沒有聲音——他大概已經睡了,或者正躺在那個對他來說太短的床上,跟她一樣看著天花板。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然後手機震了。

  J:睡不著。

  宋知瑜:我也是。

  J:你家的狗在叫。

  宋知瑜:那是隔壁王叔家的旺財。它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叫一陣,叫完就睡。你嫌吵嗎?

  J:不嫌。

  宋知瑜:真的?

  J:嗯。這些聲音,以前沒有。

  宋知瑜抱著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他說「這些聲音,以前沒有」。不是嫌吵,是覺得新鮮,覺得珍貴,覺得這些細碎的、嘈雜的、亂七八糟的聲音,正好拼成了一個叫「家」的東西。而在這個東西裡面,有他一個位置。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正月初四,江硯辰在宋知瑜家又住了一天。

  和昨天差不多,早上被酒釀圓子的甜香喚醒,上午陪宋知瑜去逛了城南的菜市場——那是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會獨自踏足的地方,泥濘的地面、嘈雜的叫賣聲、魚攤前濺起的水花和菜葉堆里竄來竄去的野貓。但他跟在她身後,幫她拎菜,聽她跟每一個攤主打招呼,在她挑山藥的時候幫她拿手機,在她被螃蟹嚇到後退的時候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腰。下午陪宋爸爸下了三盤棋,輸了一盤贏了兩盤——贏的那兩盤他用了全力,因為宋爸爸說「你再讓我就不跟你下了」。宋爸爸輸棋之後摸了摸頭頂稀疏的頭髮,看著他,說了一句「下次來的時候,叔教你下圍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