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開步子跟上她。這條老街他從來沒來過,這些店鋪他從來不會逛,這種生活他從來沒有體驗過。但因為有她在前面走,回頭叫他,這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
下午,宋知瑜帶他去了這個小城唯一能稱得上「景點」的地方——城郊的一座古鎮。古鎮規模很小,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過二十分鐘,沿街是明清風格的老建築,白牆黛瓦,木雕門窗,門口掛著紅燈籠和對聯。因為過年,街上人不少,有賣糖畫的、賣棉花糖的、賣手工藝品的,空氣里瀰漫著糖漿的甜味和烤紅薯的焦香。小孩子舉著風車跑來跑去,情侶們在拱橋上拍照,老人們在河邊的長廊里下棋。
宋知瑜拉著他走上那座據說明代就存在的拱橋。橋面是青石板鋪的,被幾百年的雨水沖刷得光滑發亮,橋欄杆上蹲著幾隻石獅子,面目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橋下是一條清澈的小河,河水碧綠,偶有烏篷船划過,船娘的槳在水面上點出一圈圈漣漪。
「小時候每次來古鎮,我都會站在這座橋上許願。」宋知瑜靠在石欄杆上,看著橋下緩緩流過的河水。
「許什麼願。」
「小時候許的是考試考一百分,後來許的是考上好大學,再後來——」她頓了頓,「許的是能遇到一個懂我的人。」
江硯辰站在她旁邊,手肘搭在石欄杆上,側頭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溫柔的五官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她沒有看他,但嘴角微微彎著。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也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你在寫什麼?」宋知瑜好奇地湊過去看。
他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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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江南古鎮,石橋之上。她許的願,我來實現。」
宋知瑜看著那行字,眼眶紅了。他沒有在橋上跪下,沒有拿戒指,沒有說那些海誓山盟。他只是打開備忘錄,記下了一個時間、一個地點、一件事。但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重。因為他用「實現」這個詞,不是「回應」,不是「答應」,是「實現」。她要一個懂她的人,他就讓自己成為那個人。
「你寫了,就不許反悔。」她咬著嘴唇,聲音有些發抖。
江硯辰把備忘錄保存,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這個動作他以前從來沒有做過——不是牽手,不是擁抱,不是親吻,而是一種更加日常的、更加親昵的觸碰。像是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像是這種小動作已經做了無數次。
「不反悔。」他說。
傍晚時分,兩個人提著古鎮買的糕點回到家裡。剛推開門,一股濃郁的排骨湯香味就撲面而來。宋媽媽在廚房裡忙碌,宋爸爸在客廳里擺碗筷,電視裡放著戲曲頻道,一個花旦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牡丹亭》。
「回來了?正好,馬上吃飯。」宋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容。
「小江,來,陪我下盤棋。」宋爸爸指了指茶几上已經擺好的棋盤。
江硯辰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幾乎察覺不到——然後他點了點頭,走到沙發旁坐下。宋知瑜站在廚房門口幫媽媽洗菜,時不時往客廳瞟一眼。她爸的象棋水平她最清楚不過,在小區老年組裡罕逢敵手,過年親戚來了總要拉人下兩盤,每次都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江硯辰會不會下象棋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會彈鋼琴、會飆車、會幫她涮肥牛、會寫代碼刪帖——但她從來沒見他下過棋。
客廳里,楚河漢界兩邊,兩個人對坐著。宋爸爸落子很快,每一步都帶著老棋手的篤定和沉穩,棋子拍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江硯辰則每一手都思考幾秒再下,不急不緩,姿態依舊散漫,但眼神是認真而專注的。
「小江平時下棋嗎?」宋爸爸挪了一步炮。
「小時候學過一點。我外公喜歡下,教過我。」
「你外公?」
「嗯。以前是業餘棋手,參加過全國賽,進了前八。我小時候跟他住了幾年,他每天下午都拉著我下棋。」
宋爸爸推了推老花鏡,重新審視了一下棋盤上的局勢。他剛才以為自己占著上風,但仔細一看,對方的布局看似散漫隨意,實則每一步都暗藏後手,不知不覺中已經把他的左翼鎖死了。這孩子不是「學過一點」,是真正得了高手指點的。
「你外公厲害。」宋爸爸由衷地說了一句,然後走了一步車,試圖從左翼突破。
「可惜前年走了。這盤棋算是我替他跟您下的。」江硯辰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客廳里的分量卻沉甸甸的。他把馬跳到關鍵位置,完成了對宋爸爸中路的封鎖。
宋爸爸的手指在棋盤上方懸停了好一會兒。他沒有繼續說下棋的事,只是落子的動作變得更慢了。宋知瑜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發現她爸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審視和觀察,而是一種更加柔和的、帶著某種認可的神情。
「將軍。」江硯辰輕輕地說,語氣依舊平淡有禮。
宋爸爸低頭看了半晌,發現自己確實無路可走了。他把老將往前推了一步,然後搖了搖頭,笑了。宋知瑜看到那個笑容的時候,差點把手裡的盤子摔了——她爸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輸了棋卻心服口服的笑。她爸上次跟人下棋輸了還笑,大概是她出生那年。
「小子,你讓我一個馬吧。」宋爸爸重新擺棋。
「好。」江硯辰也笑了,很淡很淡,但他笑了。
第二盤棋,江硯辰真的讓了一個馬。這一盤他下得更隨意,偶爾還會故意走錯一步,讓宋爸爸占一些便宜。宋爸爸吃了他一個炮,得意地哼了一聲,旁邊的宋媽媽端著湯碗過來看了一眼,拍了一下老伴的肩膀,說「人家讓著你呢,你看不出來啊」。宋爸爸說「我知道,我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