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中在這裡讀的。」江硯辰站在緊閉的校門外，透過鐵欄杆看著裡面空蕩蕩的操場和安靜的教學樓。
「嗯。」
「每天幾點起床。」
「六點。早自習七點開始，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高三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是我爸來接我，站在校門口那棵梧桐樹下等我。我走出校門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在不在——他永遠都在。有時候下雨，他就撐著傘站在雨里，褲腳都濕了，也不肯坐進車裡等，說怕我看不到他會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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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辰轉頭看向她。她的目光越過鐵欄杆，落在校門口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眼神里有對那段辛苦時光的回憶，也有對父親無聲付出的感激。
「你爸爸，很愛你。」他說。
「嗯。他雖然話不多，但什麼事情都做得很周到。我家水管壞了他自己修，我書包壞了他自己縫，我做作業到很晚他就在客廳里陪著，假裝看電視，其實是在等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笑了，「我以前覺得全天下的爸爸都是這樣的。後來長大了才知道，不是的。我爸就是最好的爸爸。」
江硯辰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每年過年都在國外，偶爾回國也是在各種會議和飯局之間奔波，父子之間一年到頭說不上幾句話。他的父親也給他最好的物質條件，但從來沒有在校門口等過他，從來沒有在雨里撐著傘怕他看不到會著急，從來沒有坐在客廳里假裝看電視只是為了陪他熬夜。他沒有體會過宋知瑜口中那種「最好的爸爸」是什麼樣的，但他看著她說起父親時眼睛裡的光，覺得那大概就是愛的樣子。
他伸手，把她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被風吹紅的鼻尖。
「走吧，」他說，「下一個地方。」
所謂的「下一個地方」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餛飩店。在城南的一條老街巷裡，店面小得只能放下四五張桌子，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磚面。但這家店的餛飩是她從小吃到大的，皮薄餡大，湯底是骨頭熬的，老闆娘叫劉阿姨，看著宋知瑜長大，看到她帶了個男孩子來，眼睛都亮了。
「知知！長這麼大了！」劉阿姨從熱氣騰騰的鍋邊抬起頭，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手裡的漏勺還在湯鍋里攪著，「這是你對象？好俊的小伙子！哪裡人啊？做什麼的？多大了？」
「劉阿姨好。」江硯辰微微點頭，禮貌而克制，和宋知瑜在街邊遇到的所有街坊一樣，他的態度比平時柔和了不止一個等級。
「好好好，坐坐坐，阿姨給你們下餛飩！」劉阿姨笑得合不攏嘴，轉身去忙活的時候還回頭多看了他好幾眼。
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的時候，湯麵上飄著碧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餛飩皮薄得透光，能隱約看到裡面粉色的肉餡。宋知瑜舀起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是這個味道。劉阿姨的餛飩，全城最好吃。」
江硯辰也嘗了一口，咀嚼得很認真。他吃東西的樣子還是那種端正斯文的姿態，筷子拿得穩穩噹噹，咀嚼的時候沒有聲音。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說：「好吃。皮比北方的餛飩更薄，餡料的調味偏甜，是南方風味。」
宋知瑜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人，評價餛飩都像在寫美食評論，但她知道這是他表達認可的方式。他不會誇張地說「太好吃了」，不會用一堆花里胡哨的形容詞，但他會用最精準的語言描述出食物的特點。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吃完餛飩，兩個人沿著老街繼續走。路過她小時候學鋼琴的琴行，門口貼著一張泛黃的招生GG，玻璃門上落了灰，裡面的鋼琴罩著防塵布，顯然放假還沒開門。宋知瑜趴在玻璃門上往裡看，哈出的白霧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
「我在這裡學了五年鋼琴，從小學二年級到六年級。老師姓周，特別嚴格，彈錯一個音就用鉛筆敲我手指。我當時特別討厭他。但後來考級過了，我第一個想感謝的人就是他。現在想想，那時候的嚴厲，其實都是為我好。」
「後來為什麼不學了。」江硯辰問。
「初中作業太多了，沒時間練琴。再加上搬家之後離琴行太遠了，我媽說要麼繼續學要麼好好學習，我就選了好好學習。其實挺遺憾的，現在想起來，如果能堅持下來就好了。」她轉過身，對他笑了笑，「不過也沒什麼，以後想彈的話還可以重新學。」
江硯辰站在琴行門口，透過灰濛濛的玻璃看了一眼裡面那架蓋著防塵布的鋼琴。他想起她在迎新晚會上聽到他彈《月光》時的表情——眼眶微紅，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跟著琴鍵的節奏輕輕敲動。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人心裡有一架鋼琴，只是很久沒有彈了。
「以後想彈的話，」他說，「我家裡有琴。」
「你家？」宋知瑜愣了一下。
「別墅那架斯坦威，迎新晚會那架跟它是一款的。公寓也有一架，小一點，但音質還可以。你想彈隨時可以去。」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慣常的平淡，像是在說冰箱裡有牛奶這樣稀鬆平常的事。
宋知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你迎新晚會用的琴跟你家那架是同款所以你是在用自己最熟悉的琴給她彈她最喜歡的曲子」——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發現，他用「你家」來描述別墅，用「我家」來描述公寓，好像這兩個地方她都可以隨意出入。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迅速退回去，紅著臉往前走。
江硯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被她親過的那半邊臉頰。圍巾的流蘇在她身後輕輕晃動，手腕上的紅繩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她走出去好幾步，回頭看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走啊，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