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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書架上一本翻舊了的《陶淵明集》,書脊已經有些開裂了,用透明膠帶仔細地粘過。

  「這本,」宋知瑜走到他旁邊,把那本書抽出來,翻開扉頁,「是我初三的時候在學校舊書攤上淘的。只要兩塊錢。那時候不太能看懂,就覺得這個詩人寫的句子很舒服——『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念出來就覺得心裡安靜。後來看多了,才慢慢理解他為什麼歸隱。不是逃避,是不想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其實很勇敢。」

  江硯辰看著她。她說起陶淵明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光——和看到他時那種帶著害羞和緊張的光不一樣,這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自在的光芒。那是她的精神世界,是她從小到大一個人建構起來的、屬於她自己的宇宙。

  「你也很勇敢。」他說。

  「我?」宋知瑜疑惑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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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個人從南方考到京城,一個人在食堂里幫人出頭,一個人在圖書館裡熬夜複習。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厲害。」

  宋知瑜低下頭,笑了。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勇敢」過,她只是做自己覺得該做的事。但被他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好像自己確實比想像中更堅強一些。

  她從書架上拿下一本相冊,拉著他坐在床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這是幼兒園的六一匯演,我演小蝴蝶,我媽說我在台上哭了一整場,別的小朋友跳舞,我蹲在舞台邊上哭,老師沒辦法只好給我臨時安排了『小花朵』的角色,讓其他蝴蝶圍著我轉。所以照片裡我是蹲著的。」

  「這是小學三年級,牙齒掉了兩顆,笑起來漏風,我同桌說我笑起來像老太太,我哭了好久。後來我爸去學校找了那個男生,不是去罵他,是去跟老師說換個座位。我爸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會做。」

  「這是初中畢業照,那時候我特別矮,站在第一排最左邊,老師讓我踮一下腳尖,我就踮了一下。結果拍完才發現踮得太高了,全班就我一個在照片裡比旁邊的人高出半個頭,特別傻。後來高中我猛長了十厘米,長太快膝蓋疼了好幾個月,我媽每天晚上給我揉腿。」

  「這是高三的時候拍的,那天下晚自習回家,路過小區門口看到月亮特別亮,就拍了一張。那時候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壓力特別大。累了就看看窗外,心裡想著,堅持一下,考上大學就好了。」

  江硯辰低頭看著那張模糊的月亮照片。手機像素不高,拍出來的月亮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斑,連環形山都看不清楚。但在她高三每一個疲憊不堪的夜晚,這團光斑就是她全部的安慰。他那時候在做什麼?大概在某個派對上,被一群他不關心的人圍繞著,看著窗外的月亮,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他用心的事。如果他早一點遇見她該多好。如果他能在她高三熬夜背書的時候給她遞一杯熱牛奶,能在她壓力大的時候陪她說說話,能在她看月亮的時候告訴她——你以後會遇見一個叫江硯辰的人,他會用這輩子來對你好。但他來晚了。所以他要把以後的每一天都補上。

  宋知瑜翻到相冊最後一頁,然後合上,轉頭看著他。

  「好了,我的十八年都在這裡了。你呢?你的呢?」

  「我的什麼。」

  「你的十八年。」

  江硯辰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十八年乏善可陳。私立學校,豪車接送,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長大,沒有在六一匯演上哭過——因為他從來沒上過六一匯演,他上的小學不過兒童節。他的童年相冊里大概全是各種頒獎典禮和正式場合的照片,西裝革履,面無表情。

  「沒什麼好看的,」他說,「一個人長大,就這樣。」

  宋知瑜把相冊放在一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和他十指相扣。

  「那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她說。

  江硯辰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裡。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能感覺到她指腹輕輕摩挲他手背的觸感。她不會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但她會說「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重。

  「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窗外,江南小城的夜空又升起了零星的煙火。大年初二的晚上,年味還正濃。遠處有小孩子在放煙花,笑聲被距離和牆壁稀釋得隱隱約約。電視裡傳來春晚重播的歌聲,宋媽媽在廚房裡洗水果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宋爸爸在客廳里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翻報紙。

  江硯辰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這才是過年。不是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別墅里,不是對著電視發呆,不是吃完管家做的年夜飯就上樓睡覺。而是這樣的——小小的房子,舊舊的沙發,餐桌上擺滿了吃不完的菜,有人在廚房裡忙活,有人在客廳里打哈欠,有人牽著你的手,告訴你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帶我去樓下看看那棵大榕樹。」他說。

  「啊?現在?外面很冷的——」

  「穿外套。」

  宋知瑜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想看大榕樹,但還是乖乖地穿上大衣,跟著他出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水泥台階上。他們走出單元門,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南方冬天特有的濕冷和遠處鞭炮的硝煙味。那輛黑色的柯尼塞格安靜地停在榕樹下,車身被月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輝。

  江硯辰站在大榕樹下,仰頭看著那棵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樹幹。榕樹的枝丫在冬天依然濃密,垂下來的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像老者的鬍鬚。這棵樹在這裡站了幾十年,看著她從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長成現在穿著奶白色大衣的少女,看她每天早上背著書包去上學,看她晚上下晚自習回來踩著路燈的影子一個人走,看她高考那天早上在樹下站了很久才上了她爸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