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翻譯啊，那外語一定很好。」宋媽媽笑著點頭。
「家裡就你一個？」
「是。」
「那過年怎麼不陪爸媽，跑我們這兒來了？你爸媽不介意？」宋媽媽的問題很家常，但正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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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禮貌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我父母常年在國外，今年過年正好有個項目走不開。我跟他們說過我要來女朋友家，他們沒有意見。我媽還說，下次回國想請叔叔阿姨一起吃頓飯。」
宋知瑜猛地轉頭看他。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他跟他媽媽說過她了？而且他媽媽還說想請她爸媽吃飯？這件事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走到了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階段。
宋爸爸放下報紙，第一次正式開口：「你和我女兒，怎麼認識的？」
「食堂，」江硯辰坦然地看著他，「有人不小心把熱湯潑向她，我拉了她一把。」
「然後呢？」
「然後她跟我說了聲謝謝。我覺得她很有教養。」
宋爸爸沉默了一秒，然後看向宋知瑜：「這事你怎麼沒跟我們說過？」
「怕你們擔心……」宋知瑜小聲說。
「後來呢？」宋爸爸繼續問。
「後來我在圖書館遇到她，」江硯辰接過了話頭，語氣平穩而真誠，「她在看《陶淵明集》。我也感興趣，就坐在了她對面。一來二去就熟了。」
他沒有說那些細節——沒有說他故意坐在她對面，沒有說他天天去圖書館只為偶遇她，沒有說他為了追她把自己最喜歡的蕭邦換成了她最喜歡的德彪西。他不想在家長面前刻意強調自己的付出，那會顯得像是在邀功。
宋媽媽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好奇變成了滿意的笑意。這個男孩子，長得俊，有禮貌，說話不卑不亢，回答問題不躲閃不敷衍——最重要的是，他每次提到宋知瑜的時候，那個原本有些疏離的眼神會不自覺地放軟。她自己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她知道一個男人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神是什麼樣的。而他看女兒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小江，你吃辣嗎？」宋媽媽站起來，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來鑑定這個男孩子——飯桌才是檢驗一個人最好的地方。
「不太能吃。」他老實回答。
「那火鍋白湯行嗎？」
「行的。知瑜也不吃辣，我們在一起吃飯習慣了。」
這句話他是脫口而出的。「我們在一起吃飯習慣了」——就好像這件事天經地義，好像他陪她吃飯已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好像她的飲食習慣早就被他納入了自己的日常考量里。宋媽媽和宋爸爸同時看了他一眼，又同時看向宋知瑜。
宋知瑜低頭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但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那就火鍋，我去準備鍋底。」宋媽媽笑著說，拍了拍圍裙上的褶皺，轉身進了廚房。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叫江硯辰的男孩子正側過頭和宋知瑜小聲說著什麼，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是專注的、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的。宋知瑜仰頭聽著，嘴角掛著藏不住的笑意。而宋爸爸雖然還在翻報紙，但報紙後面的眼睛，正在不露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切。
宋媽媽笑著搖了搖頭，擰開了廚房的水龍頭。女兒長大了。帶回來的男孩子，她這個當媽的只用了五分鐘就看出來了——這孩子的眼睛裡，全是他們家知知。
晚飯是火鍋。
宋媽媽準備的鴛鴦鍋，紅湯是自己炒的底料，白湯是豬骨和雞架熬的，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食材，比那天在江硯辰別墅里陸衍舟買的還多——手切的鮮羊肉，手打的蝦滑，現炸的小酥肉，還有一大盤知瑜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嘗嘗這個排骨，」宋媽媽把糖醋排骨的盤子往江硯辰面前推了推，「知知從小就愛吃這個。」
江硯辰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咀嚼得很認真。然後他放下筷子，微微點頭：「比食堂的好吃。酸甜適中，肉不柴。」
宋知瑜在他旁邊差點嗆到。他真的說了。他真的說了「比食堂的好吃」。和他吃桂花糯米藕時那個「嗯」不一樣，這一次他是真的在認真地、用完整的句子表達認可。這大概是他對她媽媽廚藝的最高評價了。
「食堂的當然不能跟家裡比，」宋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多吃點，你看你瘦的，男孩子要多吃肉。」
然後江硯辰的碗裡就開始不斷地被夾菜。宋媽媽夾一筷子羊肉，宋知瑜夾一筷子蝦滑，連宋爸爸都面無表情地推了一盤青菜到他面前，意思是「別光吃肉，吃點菜」。宋知瑜看到那盤青菜里有胡蘿蔔，下意識地拿起筷子想把胡蘿蔔挑出來——但江硯辰已經夾了一片胡蘿蔔放進了嘴裡，面不改色地吃掉了。
「你不是不吃胡蘿蔔嗎？」她脫口而出。
江硯辰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仿佛在說「在你家還敢挑食嗎」，然後繼續面不改色地嚼著。
宋知瑜低下頭，抿著嘴笑了。他在她家，比她想像的還要乖。
吃完飯，宋媽媽去洗碗，宋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宋知瑜拉著江硯辰去參觀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不大，但被他一眼就看完了——一米二的小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米白色的床單和被套。床頭貼著幾張泛黃的獎狀，「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作文比賽一等獎」。書桌上擺著一盞老式檯燈和幾本高三的參考書，書架上排著一整套中華書局出版的古代文學叢書。窗簾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小星星。
江硯辰站在房間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個空間。這是她長大的地方。她在這裡寫作業，在這裡背書，在這裡趴在桌上睡著，在這裡抱著膝蓋看窗外的大榕樹。她在那個書桌前度過了整個高三，那些他缺席的年歲里，她在這裡一點一點地變成了他後來遇見的樣子。他缺席了她的過去，但她的過去在這裡，等著他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