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糖醋排骨。」宋媽媽笑著進了廚房。
宋知瑜把自己的行李箱拖進房間。她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書桌上還擺著高三時用過的檯燈,書架上排滿了參考書和幾本舊小說。窗簾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小星星的圖案。床上鋪著她最喜歡的米白色床單,被套是媽媽新換的純棉款,摸上去柔軟而親切。
她把圍巾小心翼翼地解下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把那本《唐宋詞選》從包里拿出來,翻到第42頁,把那張月牙書籤拿出來,看了好一會兒。書籤上那個「你」字,在暖黃色的檯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書籤和窗外晚霞的合影,發給他。
宋知瑜:到家了。
J:嗯。
宋知瑜:書籤也帶回來了。
J:書呢。
宋知瑜:也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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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第42頁記得看。
宋知瑜:看了好多遍了。
J:再看一遍。
她笑著翻開書,又把蘇軾那首《江城子》讀了一遍。讀到「夜來幽夢忽還鄉」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大概沒有多想——這只是她最喜歡的一首詞,他就把書籤夾在這裡。但此刻讀著「夜來幽夢忽還鄉」,她忽然覺得,他也是一個正在「還鄉」的人。不是回到一個地方,是回到一個人的身邊。
晚飯的時候,宋媽媽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紅燒魚、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排骨蓮藕湯。宋爸爸開了一瓶黃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小杯,說「慶祝知知第一個學期順利結束」。
飯桌上,宋爸爸問起了她的學業,她講了自己期中的陶淵明論文被老師表揚的事,講了期末考試的古代文學史論述題正好是她最拿手的題目。宋媽媽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她碗裡,忽然問了一句:「知知,在學校的圍巾,是不是男同學送的?」
宋知瑜夾著排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媽媽,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他叫江硯辰,是我學長。大年初二,他會在我們家,我想讓他當面向你們做自我介紹。」
餐桌上的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鐘。宋爸爸把酒杯放下,推了推老花鏡,看著女兒。宋媽媽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和宋爸爸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宋媽媽笑了:「那就讓他來吧。」
「你們不反對?」宋知瑜小心翼翼地確認。
「你從小就乖,從來沒讓我和你爸操過心,」宋媽媽給她又夾了一塊排骨,「你要是覺得這個男孩子值得,我們就見見。」
「不過——」宋爸爸難得地開口了,語氣溫和但認真,「他要是敢欺負你,爸爸第一個不答應。」
「他不會的。」宋知瑜說得斬釘截鐵。
宋媽媽看著她這副護著男朋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宋爸爸也笑了,搖了搖頭,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黃酒。餐桌上的氣氛重新變得溫暖而輕鬆,話題從男朋友轉移到了鄰居家的貓又生了一窩小貓,從樓下榕樹被修剪了枝丫到今年春節的鞭炮不知道還能不能放。
宋知瑜低頭吃著碗裡的糖醋排骨,心裡暖暖的。媽媽做的糖醋排骨確實比食堂的好吃——酸甜適中,肉質軟爛,咬一口能嘗到醃製時放的那一點點黃酒的醇香。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江硯辰坐在她旁邊,嘗一口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會不會說「比食堂的好吃」。大概不會。他大概會面無表情地吃一口,然後說「嗯」。但她會從他的「嗯」里讀出他的意思——那是一種認可的、滿意的、帶著一點點挑剔但最終還是被征服的語氣。
她想起他上次在「見山」吃桂花糯米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嗯」。明明覺得好吃,就是不肯直接說。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窗外,江南小城的夜空沒有京城那麼明亮,但星星比京城多得多。每一顆都安安靜靜地掛在天上,不急不躁,像是在等著什麼。在等大年初二,等那個人開著黑色的柯尼塞格穿過十幾個小時的高速公路,從北方的雪裡開進南方的冬日暖陽里,來到這棟老舊的六層板樓前,敲開她家的門。
大年三十在忙碌和熱鬧中如約而至。
宋知瑜的老家過年規矩很多,貼春聯、包餃子、看春晚、放鞭炮(雖然今年說禁放但隔壁小區還是零星有響動),宋家的親戚大多住在同城,大年三十這天全聚在宋知瑜外公外婆家,足足坐了三桌人。宋知瑜是所有晚輩里最小的那個,也是唯一一個考上了京城大學的孩子,一進門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圍住了。
「知知回來了!長成大姑娘了!」
「在京城怎麼樣?霧霾還大不大?吃得慣嗎?」
「有沒有談男朋友呀?」
最後一個問題是三姨問的,全桌人都豎起了耳朵。宋知瑜端著果汁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餘光瞟了一眼媽媽。宋媽媽正低頭盛湯,嘴角微微彎著,顯然不打算幫她解圍。
「有……有一個。」宋知瑜老實交代。
飯桌上炸開了鍋。
「真談了?哪個學校的?多大年紀?學什麼的?家裡幹什麼的?」二姨連珠炮似的拋出一串問題。
「就在我們學校,大二的學長,學經管的……」宋知瑜越說聲音越小,耳朵已經紅透了。
「家裡幹什麼的?」三姨追問道。
「做生意的吧……」宋知瑜含糊其辭。
「做生意的?那他得給你花錢啊,摳不摳?有些富二代特別摳——」
「他不摳,」宋知瑜認真地打斷了三姨的話,「他對我特別好。」
大人們交換了一個彼此心領神會的眼神,然後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宋知瑜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但她沒有躲。她不想在別人問他的時候含糊其辭,不想為了顯得「謙虛」而把他的好藏著掖著。他那麼好,她就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說完那句「他對我特別好」之後低下頭,假裝在夾菜,但耳朵尖上那一抹紅已經出賣了她所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