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發動引擎。他把那張她比剪刀手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她笑得很甜，但眼眶有一點點泛紅——她哭過。大概是在排隊安檢的時候偷偷掉了眼淚，然後在拍照之前擦乾了，對他比了個笑臉。他的月亮，還是那麼怕給別人添麻煩。
他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京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年味，路邊掛著大紅燈籠，商場門口的電子屏滾動著春節促銷的信息。路兩旁的行道樹雖然光禿禿的，但樹枝上纏著金色的小燈，一到晚上就會亮成兩條流光溢彩的河。這座他從小長到大的城市，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變得格外熱鬧，但他的過年從來都很安靜。
今年不會了。
他想起她在宿舍樓下說「你來我家吧」時那個認真的表情——咬著嘴唇，手指絞著書包帶子，耳朵紅透了，但還是鼓著勇氣把話說完了。那時候他就在心裡想，這個人，他要一輩子對她好。不是送她圍巾的那種好，不是幫她涮肥牛的那種好，是把她放在所有事情前面的那種好。是只要她需要他，他就義無反顧的那種好。
他打了一下方向盤，拐上了去商場的高速。去她家過年，不能空著手去。他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宋知瑜的老家在江南一個三線小城，從京城坐高鐵大約四個小時。
火車駛出京城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蕭瑟變成了南方的冬綠。田野里還有沒有收割的冬小麥，遠處的山丘上覆蓋著毛茸茸的竹林，偶爾經過一片池塘，水面上浮著薄薄的冰，在陽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南方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樣——沒有鋪天蓋地的大雪，沒有光禿禿的梧桐樹，但有一種濕冷的、沁入骨髓的寒意，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
她把暖手寶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份持續的溫暖。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充電式的暖手寶需要提前充電，續航時間大概六到八小時，剛好夠她的火車行程。他一定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查好了她坐的這趟車次的車型、空調出風口的位置、大概的車廂溫度，然後算好了時間才給她這個暖手寶。
這個人，永遠在用行動而不是言語來表達溫柔。他的溫柔不在嘴上，在她每一個不經意的小細節里。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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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瑜：到徐州了。暖手寶還很熱。
J：還有兩個小時。
宋知瑜：你在幹嘛？
J：買東西。
宋知瑜：買什麼？
J：到時候就知道了。
她盯著那行字，心裡的甜蜜像是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鋪滿了整個車廂。大年初二，他要來她家。他要見她的父母。這件事她還沒有跟爸媽說。她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但每一次都說到一半就卡殼了。不是不好意思，是怕爸媽反應太大。畢竟她才大一，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談戀愛，畢竟她要帶回家的不是隔壁班那個學習委員，而是京城大學赫赫有名的經管太子爺。
但她相信他。她相信只要是他出現，爸媽一定會喜歡的。不是因為他家有錢有勢，而是因為他這個人——他會在細節里讓人感受到他的認真和用心。她只需要讓爸媽看到他看她的眼神，就夠了。
火車在下午兩點準時到達了江南小城的火車站。宋知瑜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遠遠就看到媽媽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前面，踮著腳尖朝裡面張望。宋媽媽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短髮燙了小卷，看起來和藹又精神。她看到宋知瑜的時候，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揮著手。
「知知！這裡這裡！」
宋知瑜快步走過去，被媽媽一把抱進懷裡。
「瘦了！」宋媽媽鬆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皺了皺眉，「臉都小了一圈，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食堂飯挺好的。」宋知瑜笑著挽住媽媽的胳膊。
「圍巾新買的？挺好看的。」宋媽媽摸了摸她脖子上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
宋知瑜低頭看了一眼圍巾上那枚小小的月亮刺繡，耳朵開始泛紅：「嗯……朋友送的。」
「什麼朋友？」
「就是……朋友。」
宋媽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敏銳和瞭然，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你爸在停車場等著呢，車裡的暖氣都快把他悶熟了。」
宋爸爸是一個典型的中年知識分子，瘦高個，戴著一副老花鏡，性格溫和，話不多。他幫宋知瑜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拍了拍她的頭，說了一句「長高了」，然後就專注地開車。一路上宋媽媽問了她好多關於學校的事——課業緊不緊，室友好不好相處，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有沒有不習慣。宋知瑜一一回答，說到室友的時候講了沈妙妙的外號叫「新聞系小喇叭」，把宋媽媽逗得哈哈大笑。
但關於江硯辰，她一個字都沒提。
不是不想說，是還沒想好怎麼說。她想等大年初二，讓他站在爸媽面前，由他來親口做自我介紹。這樣比她在電話里說「媽我談了個男朋友」更有誠意，也更能讓爸媽放心。
車子拐進了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這裡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六層的板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斑駁，樓道口種著一棵大榕樹，據說比她爸的年紀都大。雖然小區不算新，但道路很乾淨，綠化也打理得很好。
「到家了，」宋媽媽掏出鑰匙開門，「你房間我都收拾過了，床單被套全換了新的。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糖醋排骨。」宋知瑜脫口而出，然後自己愣了一下。
她以前最愛吃媽媽做的糖醋排骨。但這幾個月在食堂，每一次吃糖醋排骨，吃到嘴裡都會想起那個人把盤子往她面前推的動作。現在「糖醋排骨」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已經不只是一道菜了。它是一個開關，一按下去，就會想起那個在所有人面前冷著臉、卻在她面前幫她推盤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