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年夜飯,一家三口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宋媽媽去洗漱了,宋爸爸在客廳里看春晚重播,宋知瑜回了自己房間,窩在窗邊的懶人沙發里,給他發消息。
宋知瑜:在幹嘛?
J:看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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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瑜:京城能放煙花嗎?
J:郊區有人放。我這裡能看到一點點。
宋知瑜:就一點點?
J:嗯。太小了。不如你給我放一個。
宋知瑜:怎麼放?
J:開視頻。
宋知瑜猶豫了一下。她現在穿著睡衣——奶杏色的那套,印著小兔子,頭髮散著,臉上敷著一張補水面膜。這個樣子開視頻,和她平時在學校里那種整整齊齊的形象差得太遠了。
但她還是按下了視頻通話鍵。
屏幕亮起來,他的臉出現在畫面里。他靠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衛衣,頭髮隨意地散著,看起來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慵懶。背景是他公寓的客廳,光線調得很暗,只能看到他身後的落地窗和遠處偶爾升起的零星煙火。
他看到她的畫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小兔子。」他說。
宋知瑜這才想起來自己睡衣上印著小兔子圖案。她下意識地用手遮了一下,然後發現遮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了:「這是沈妙妙送我的,不是我自己買的!」
「好看。」
「真的?」
「嗯,」他湊近屏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仔細端詳,「很適合你。軟軟的,白白的,耳朵紅紅的。」
宋知瑜摸了摸自己發紅的耳朵,發現這個人不是在誇她的睡衣,是在借睡衣形容她本人。她的臉又開始燙了。
「你呢,一個人在公寓幹什麼?」
「收拾行李。」
「行李?你要去哪?」
「你家。」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說一個已經被刻在日曆上的既定事實。
宋知瑜把手機靠在床頭櫃的水杯上,縮進被窩裡,只露出半張臉看著屏幕里的他。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落,偶爾有一兩聲遠處的鈍響,像冬天的心跳。屏幕里的他也靠在沙發上,手機大概也放在茶几上,畫面微微仰拍,能看到他的下頜線和喉結。兩個人隔著好幾千公里,隔著兩塊手機屏幕,卻像是在同一個房間裡面對面坐著。
「江硯辰,今天年夜飯的時候,我三姨問我你有沒有錢。」她輕聲說。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是做生意的。」
他挑了一下眉,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
「然後她說,有些富二代特別摳。我說,他不摳,他對我特別好。」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遠處的鞭炮聲蓋住了。
江硯辰沉默了一秒。然後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看著屏幕里只露出半張臉的她,說:「你也是。」
「什麼?」
「你也對我特別好。你讓我有了一個可以過年的地方。」
宋知瑜的眼眶紅了。窗外的鞭炮聲忽然變得密集起來,想必是哪家的孩子忍不住偷偷放了。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十二點的鐘聲即將敲響。整個城市都在倒數,所有的燈火都在為新的一年而亮。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她說。
「嗯。」
「大年初二,你會來嗎。」
「會。」
「開車小心。路上有雪。」
「好。」
她在鞭炮聲最密集的那一刻,對著屏幕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江硯辰對著屏幕微微笑了一下,也用同樣的音量,回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十二點的鐘聲在這一刻敲響,整個城市的煙火同時升空,屏幕里屏幕外都是漫天的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沒有掛斷。他也沒有掛。窗外的煙花和屏幕那頭的煙花重合在一起,兩座城市的煙火在這一刻連成了一片。
大年初一,宋知瑜跟著爸媽去給外公外婆拜年,領了紅包,吃了湯圓,幫表姐帶了半天小孩。忙碌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的時候累得倒頭就睡。但她臨睡前定了鬧鐘,設了一個提醒事項。
大年初二,早上六點。手機震了。
J:出發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床上彈起來,回復了一個「路上小心」,然後開始翻箱倒櫃。
「知知你幹嘛呢?一大早的。」宋媽媽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湯圓推門進來,看到她正站在衣櫃前面,把一堆衣服攤在床上,挑挑揀揀。
「媽,哪件好看?這件奶白色的大衣還是這件淺藍色的羽絨服?」
宋媽媽靠在門框上,端著湯圓,用一種「女兒長大了」的眼神看著她,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奶白色的。你穿那件最好看。」
「那就這件。」宋知瑜把大衣掛在衣架上,又跑去衛生間洗了臉,用了媽媽買的那瓶據說是「貴婦級」的護膚品,把頭髮梳了三遍,最後戴上了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不起球的、角上繡著月亮的那條。
宋媽媽看著她忙前忙後,笑著搖了搖頭:「人家還沒到呢,你急什麼。」
「他不是『人家』,」宋知瑜對著鏡子整理圍巾,「他是江硯辰。」
宋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女兒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眼睛裡的光芒和語氣里的篤定,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她的女兒,一直是那種安靜乖巧的孩子,做什麼事都不爭不搶,和人相處也是溫溫柔柔的。但在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像是變了一個人——自信、篤定、帶著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驕傲。
「好好好,江硯辰。」宋媽媽笑著退出去,幫她帶上了門。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對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宋爸爸說了一句:「老宋,你女兒今天是認真的。」宋爸爸放下報紙,推了推老花鏡,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時鐘。
下午兩點,一輛黑色的柯尼塞格安靜地駛入了宋知瑜家所在的小區。
這輛車和這個老舊的居民區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反差——低矮的六層板樓,米黃色斑駁的外牆,樓下一棵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樹,樹下停著一輛顏色暗淡的五菱宏光和幾輛電動車。而那輛線條凌厲、通體漆黑的超跑就那麼安靜地滑進這片空間,像是從另一個次元穿越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