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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那天晚上,四個女生在圖書館待到閉館鈴響。收拾東西的時候,沈妙妙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那張用黑色水筆畫的框架圖,忽然感慨地說了一句:「知瑜,我覺得江硯辰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怎麼奇怪了?」宋知瑜把思維導圖小心地捲起來放進畫筒里。那個畫筒是江硯辰前兩天給她的,說「捲起來不會皺」。她當時問他怎麼知道她需要畫筒,他說「你那天在圖書館把導圖紙折了四折塞包里,拿出來的時候自己嘆了口氣」。

  「他對別人冷得能結冰,」沈妙妙把筆記本抱在胸前,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但只要是跟你有關係的事,他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幫我畫框架是因為我是你的室友,讓他坐圖書館裡安安靜靜看書是因為你在旁邊,在食堂排隊幫你室友打飯也是因為你——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你。」

  宋知瑜把畫筒放進書包,拉上拉鏈。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我知道。」

  「那你會覺得有壓力嗎?」周圓圓從旁邊探出頭來,問得很小心,「就是……他對你太好了,你會不會覺得喘不過氣?」

  宋知瑜搖了搖頭。

  「不會,」她說,語氣篤定而溫柔,「因為他對我好,從來不是要控制我,不是要讓我覺得虧欠他。他就是……就是想對我好。沒有條件的。」

  沈妙妙和周圓圓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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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認識的宋知瑜,從開學到現在,變了很多。以前的她雖然也溫柔,但那種溫柔是收斂的、內斂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現在的她,依然溫柔,但多了一種自信和篤定,像是在心裡有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港灣,所以不怕外面的風浪了。

  這是江硯辰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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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第三周,必修課考試全面開始。

  宋知瑜的第一門考試是古代文學史,這是她最拿手也最緊張的一門。考試那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

  J:考試別緊張。你複習得很好。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他凌晨一點還沒睡,不是因為在複習,而是因為她之前隨口說過一句「明天考古代文學史,有一點緊張」。這個人,把她的每一句「隨口一提」都記在心裡,然後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恰好地出現。

  她回復了一條「你睡了嗎」,然後起床洗漱。等她換好衣服拿起手機,他的回覆已經在了。

  J:醒了。

  J:考試幾點結束。

  宋知瑜:十一點半。

  J:我在考場外等你。

  考場設在綜合樓最大的階梯教室里,容納了中文系大一和大二兩個年級的近兩百人。宋知瑜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筆袋和准考證放在桌角,深呼吸了幾下。教室里瀰漫著一種緊張而肅穆的氣氛,所有人都在低頭默背,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此起彼伏。

  考捲髮下來的時候,她的手心還是微微出了汗。但當她翻到第四道論述題,發現題目恰好是她複習過無數遍的「論陶淵明歸隱思想的多重意涵及對後世文人的影響」時,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她低頭開始寫,筆尖在答題紙上刷刷地響。答題的過程像是和一位老朋友促膝長談——她寫陶淵明四十歲辭官歸隱,不為五斗米折腰;寫他歸園田居中「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解脫;寫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恬淡自適;也寫他「樂天知命」背後的無奈與悲涼。她想把這兩個多月來對陶淵明的所有理解都寫進這張答卷里。這不僅是考試,更像是對她自己這段時間的一個交代——陶淵明教會她的是「不違本心」。而她做到了。

  考試結束鈴響的時候,她把考卷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漏題,然後交了上去。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的時候,她的腳步是輕快的,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走廊里擠滿了剛考完試的學生,有的在跟同學對答案,有的在哀嚎題目太難,有的興奮地討論著假期計劃。宋知瑜穿過人群,走下綜合樓寬闊的樓梯,推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

  然後她看到了江硯辰。

  他站在綜合樓門口的台階下面,大衣換成了那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領口的黑色毛領在風中微微顫動。他一隻手拎著一個紙袋,另一隻手揣在口袋裡,正低著頭看手機。台階上人來人往,但他周圍自動形成了一個半徑兩米的氣場,沒人靠近,沒人搭話,連路過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繞開半步。

  但他感應到她出來的時候,幾乎是立刻就抬起了頭。那雙漆黑的眼睛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然後他邁開步子朝她走來。周圍的學生自動讓出一條路,有人認出了他,開始低聲議論,但他絲毫不理會。

  「考完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把紙袋遞給她。紙袋裡是一杯熱桂花酒釀奶茶,還有一個三明治。

  宋知瑜接過紙袋,奶茶的溫度透過紙袋壁暖著她的掌心,被十二月的冷風吹僵的手指慢慢恢復了知覺。她的鼻子被凍得微微發紅,但眼睛是亮亮的,嘴角是彎著的。

  「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考試消耗能量,」江硯辰極其自然地拿過她肩膀上的書包,掛在自己的手臂上,「你早上吃得太少。」

  宋知瑜沒有反駁。她咬了一口三明治,然後抬頭看著他,眼睛笑成了月牙。

  「考得還不錯,」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那道陶淵明的論述題,正好是我最熟的。我把你幫我找的那幾篇陳寅恪先生的研究也都用上了,感覺老師應該會給高分。」

  江硯辰看著她得意的樣子,眼底的笑意緩緩漾開。他想起之前在圖書館,她為了整理陶淵明的思想脈絡做了好幾張思維導圖,一邊畫一邊自言自語說「這個人的思想太複雜了」,然後咬著筆帽皺著眉頭髮呆。那時候他就在想,如果她能把這份認真的勁兒用在他身上,他大概會幸福死。但後來他想了想,她其實已經用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