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一定沒睡好。為了梁思穎的事,為了那些她不知道的、他替她處理掉的麻煩。
她悄悄抬手,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輕輕蓋在他身上。羊絨圍巾很軟很輕,落在他身上幾乎沒有重量,但那份溫度是真實的。圍巾上的月亮刺繡貼著他的手臂,像是她在他身上留了一個小小的印記。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看書。但她沒有注意到,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江硯辰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其實沒有完全睡著。只是在閉目養神。但他沒有睜眼,因為他感覺到了那條圍巾落在身上的輕柔觸感,聞到了圍巾上屬於她的淡香,聽到了她輕手輕腳翻書頁的聲音。他的月亮,在給他蓋圍巾。
閉著眼睛,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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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四十,圖書館裡的人開始變多了。倒不是因為突然湧入了大批勤奮好學的同學,而是因為一個消息開始在每個人的手機屏幕上炸開。
宋知瑜正在默背魏晉南北朝文學的代表作家,忽然感覺對面有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她抬起頭,發現斜對面一張桌子上的幾個女生正在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看到她抬頭,那幾個女生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然後是右邊的桌子,兩個男生也在看她。其中一個壓低聲音對另一個說了句什麼,另一個猛點頭,然後兩個人同時掏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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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左邊的桌子,後邊的桌子,門口剛進來的幾個學生——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有善意的、有同情的、有歉疚的、也有純粹好奇的,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朝她罩過來。
宋知瑜下意識地握緊了筆。上一次被這樣圍觀,還是校刊事件的時候。那種被放在聚光燈下無處遁形的寒意又回來了,但這一次,沒有上次那麼強烈。因為上次她是一個人在被子裡發抖,而這一次,江硯辰就在她身邊。
她轉頭想問他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發現他已經睜開了眼睛。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學校論壇的頁面,一條剛發布不久的帖子被置頂在最上方。
他把手機放在她面前,讓她自己看。
帖子標題是【致歉聲明】,發帖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一點三十分,發帖人是梁思穎本人,用的是實名認證的帳號。帖子不長,但每一個字都是宋知瑜沒有想到的。
致宋知瑜同學及所有受到此事困擾的同學:
我是經管系大一學生梁思穎。關於《京大青年》此前發表的不實報導,我承認,文章中所謂的「知情人士」是我,所有未經授權的照片也是我提供給記者的。我的動機完全是出於個人嫉妒和惡意,企圖通過不實報導抹黑宋知瑜同學的名譽,引導輿論對她進行人身攻擊。
我的行為嚴重侵犯了宋知瑜同學的名譽權和隱私權,也傷害了所有被那篇文章誤導的同學。在此,我向宋知瑜同學鄭重道歉,向所有被誤導的讀者道歉,向《京大青年》的編輯部和所有因此事受到牽連的人道歉。
我願意承擔所有由此產生的責任和後果,並接受學校和相關法律程序的調查與處理。同時,我已向學校提交自願退學申請,不日將正式離校。
再次向宋知瑜同學表示最深的歉意。
梁思穎
敬上
宋知瑜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
她想了很多,但似乎什麼都沒想。她想起軍訓那天,梁思穎指著那個瘦瘦小小女生的鼻子罵小偷,被她用邏輯反駁回去之後,那雙瞪著她的眼睛裡寫滿了不甘和怨恨。那時候她以為只是一個小小的衝突,過了就過了,誰也不會放在心上。但原來不是。那件事在梁思穎心裡種下了一根刺,然後隨著許慕白的事、江硯辰的事,那根刺越扎越深,最後長成了這樣一株惡意的藤蔓,差點把她纏死。
「難受?」江硯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已經坐直了,圍巾從他身上滑下來,被他伸手接住。他低頭看了一眼圍巾,然後把它疊好,放在她手邊,動作很輕。
「有一點。」宋知瑜誠實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不是因為她道歉難受。是因為……我不明白。我從來沒有想過去惹她,在軍訓那次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她會那麼恨我?」
「不關你的事。」江硯辰把她的手從筆記本上拿起來,握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骨節分明,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有些人不需要你惹她,你只是比她好,就足夠讓她恨你了。」
宋知瑜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青筋,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襯得整隻手修長有力。她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去理解梁思穎。有些人註定是你生命中的過客,他們來過,留下了一些不愉快的痕跡,然後走了。她應該去看那些留下來的人。
留下來陪她在圖書館複習的人,給她蓋圍巾的人,在雪地里把她裹進大衣里的人。
「還有一個事,」江硯辰把手機劃到另一個頁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天氣預報,「梁思雨被校刊撤職了。她寫的所有稿子都被重新審查,畢業前不能再參與任何校媒工作。宣傳部的審核負責人調崗。那個在公眾號發評論罵你最凶的帳號,查出來是梁思穎的小號,已經封了。」
宋知瑜聽完,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從校刊事件發生到現在,不到一周。一周內,他讓校刊公開道歉並撤回文章,讓梁思雨停職,讓審核負責人調崗,讓梁思穎公開發道歉信並自願退學。他做了這麼多事情,而他從頭到尾只對她說過一句「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她終於明白他那句話的分量了——他說不會再發生,就是不會再發生。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徹底的方式,把所有的源頭都掐斷,讓所有想傷害她的人都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