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圓圓把午飯打回來放在宋知瑜的桌上,是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但放在那裡快一個小時了,筷子都沒有動過,糖醋汁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知瑜,」沈妙妙終於忍不住了,走到床簾旁邊,隔著那層米白色的棉麻布料,輕聲說,「你出來吃點東西好不好?都涼了。你早上也沒吃,這樣會餓壞的……」
床簾後面沉默了幾秒。
「我不餓。」宋知瑜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沙啞的,悶悶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妙妙你們吃吧,不用管我。」
沈妙妙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她轉身走到門口,壓低聲音對林清許說:「不行,不能這樣下去。要不……要不我們去找許慕白?他不是認識校刊那邊的人嗎?讓他幫忙說說?」
「不能找許慕白,」林清許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你忘了上次江硯辰看到他們在一起的反應了?這件事最好讓江硯辰來處理。」
「可他人在哪呢?」沈妙妙急得直跺腳,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飛快,「都過去兩個小時了!那個文章還在公眾號上掛著!評論區都翻了幾十頁了!知瑜被罵成什麼樣子了他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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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陣騷動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有人吵架或者有人摔倒了的熱鬧,而是一種更加壓抑的、帶著緊張感的嘈雜。像是很多人同時在發出聲音,但又不敢太大聲,於是形成了一種嗡嗡嗡的低頻共振,穿透了六層樓的高度,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
沈妙妙第一個衝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半天沒合上。
「怎麼了?」周圓圓也湊過來,往下一看,手裡的薯片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
林清許第三個走到窗邊,推了推眼鏡,低頭看下去。
七號樓的樓下,停著三輛車。
最前面那輛是所有人都認識的黑色柯尼塞格,車身線條凌厲如刀鋒,雪花落在引擎蓋上,瞬間就被餘溫融化,蒸騰成細微的白霧。後面兩輛一輛是銀灰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一輛是啞光黑的特斯拉Model S,依次停在宿舍樓下的路邊,把原本就不寬的道路占了大半。
三輛車的車門同時打開。
江硯辰從柯尼塞格上下來,黑色大衣的領子在冷風中被吹得微微翻起。他沒有扣扣子,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黑色高領毛衣。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撣,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仰頭,目光越過七號樓灰白色的外牆,不知道在看哪一扇窗戶。
陸衍舟從帕拉梅拉上下來,難得地沒有笑嘻嘻,而是一臉嚴肅地站在江硯辰身後,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給誰發消息。季星野從特斯拉上下來,棒球帽的帽檐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他合上筆記本電腦,靠在車門上,抬頭看了一眼七號樓,然後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
「臥槽,那是江硯辰?」
「還有陸衍舟!季星野!經管鐵三角全來了!」
「他們來女生宿舍幹嘛?」
「還能幹嘛?你沒看校刊嗎?那個中文系的女生不就住七號樓?」
「天哪天哪天哪,這是要當場表白嗎?!」
「表白什麼表白,你不知道出事了?有人寫文章黑她,估計這位爺是來撐腰的。」
「撐腰?怎麼撐?站在樓下就能撐腰?」
「你等著看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七號樓本身住著近千名女生,再加上路過的、專門跑過來看熱鬧的,樓下很快就聚了一小片人群。但所有人都非常有默契地保持著至少十米的安全距離,沒人敢靠近那三輛車和車旁邊站著的那三個人,像是在他們周圍畫了一個隱形的禁區。
沈妙妙從窗戶邊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狂喜,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細:「知瑜!!知瑜你快過來看!!」
床簾動了一下,但沒有掀開。
「看什麼……」宋知瑜的聲音悶悶的。
「江硯辰!!他在樓下!!他來了!!」
床簾猛得被掀開了。
宋知瑜從床上探出頭,頭髮有些凌亂,眼眶還是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沒有乾的淚珠。她赤著腳踩在床邊的梯子上,差點滑了一跤,被沈妙妙一把扶住。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窗邊,兩隻手撐著窗台,透過蒙了一層薄霧的玻璃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個人。
十一月的冷風裡,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安靜地站在樓下。雪花在他周圍旋轉飄落,像是一場只有他能看到的安靜的雪。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在她出現在窗邊的同時,他也抬起頭,準確地看向了她所在的窗戶。隔著六層樓的高度,隔著漫天的雪花,隔著霧蒙蒙的玻璃,他們看到了彼此。
宋知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是專注的、不偏不倚的、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的。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
江硯辰低下頭,拿出手機。
三秒鐘後,宋知瑜的手機在床鋪上震動了一下。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跑回床邊拿起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全黑的頭像。
J:下來。
就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問她好不好,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但這兩個字的重量,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因為她知道,他從來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站在一個地方等人。他討厭被人圍觀,討厭被拍照,討厭任何形式的公眾場合停留。但今天,他站在七號樓樓下,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漫天大雪裡,只發了兩個字。
下來。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你不用躲。有我在,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宋知瑜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
「知瑜,圍巾!」沈妙妙把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遞給她,眼眶也是紅的,但臉上是笑著的,「別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