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老師掛了電話,走回來的步伐明顯沉重了許多。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那種公式化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輸的疲憊和無奈。他從抽屜里翻出一份稿簽單,放在桌上。
「文章是採編部大三的梁思雨寫的,」他的聲音低了很多,語速也快了很多,似乎想趕緊把這件事處理完,「她是學生記者,這篇稿子是她的自主選題。至於照片……她說是匿名投稿人提供的。」
梁思雨。
陸衍舟在腦子裡迅速搜索了一下這個人名,然後眉頭皺了起來。他記得這個人——新聞系大三,之前申請過經管學院的迎新晚會採訪資格,但被拒絕了。理由是她在上一次採訪活動中故意刁難過一個新生,被人投訴過。
「匿名投稿人。」江硯辰重複了這幾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諷刺。他沒有繼續追問,因為他知道從指導老師這裡能問出來的信息也就這麼多了。至於那位匿名投稿人到底是誰,他有的是辦法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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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校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篇文章,今天之內撤掉。」他背對著辦公室里的所有人,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背影被門框切割成一幅冷峻的剪影,大衣的肩膀上還殘留著沒有融化的冰碴,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紙質的全部回收銷毀。電子版刪除。所有轉載平台全部下架。公眾號的評論區清空,發更正聲明和道歉啟事。」
指導老師張了張嘴:「這……這需要走流程……」
「走流程?」江硯辰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線條冷硬的側臉,薄唇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個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動聲色的威懾,「那你走你的流程。我走我的。」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陸衍舟跟在後面,經過指導老師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老師,給您一個建議,」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難得地認真,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這篇文章是誰寫的、照片是誰給的,您最好自己先查清楚。我兄弟現在還能心平氣和地跟您說話,是因為他不想讓事情鬧大——不是因為他好說話。」
他拍了拍指導老師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表達一種「好自為之」的意思。
「如果讓他查出來是誰在後面搞鬼,」陸衍舟笑了笑,那個笑容和他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截然不同,帶著一絲冷意,「那就不只是撤稿這麼簡單了。您應該知道,江家的法務部門,最近正好比較閒。」
他走了出去,留下指導老師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臉色灰白,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
季星野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收好筆記本電腦,經過指導老師身邊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指導老師覺得那一眼比前面兩個人說的所有話都讓人脊背發涼。因為季星野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威脅,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評估——像是在看一道已經被解開的數學題,答案早就寫在紙上了,只是還在等交卷的時間。
樓下,黑色的柯尼塞格已經發動了,引擎低沉地運轉著,排氣管噴出白色的霧氣。車內的暖風開到最大,但江硯辰靠在駕駛座上,大衣沒脫,安全帶沒系,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捏著那份被捲成筒狀的校刊。
陸衍舟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把暖氣出風口對準自己,搓了搓被凍紅的雙手。他看了江硯辰一眼,心裡咯噔了一下——他認識這個人太久了,久到能從他不說話的狀態里判斷出他現在到底有多生氣。
不說話,沒表情,不罵人。
這是江硯辰最生氣的時候。
「阿辰,」陸衍舟試探著開口,「你打算怎麼處理?」
江硯辰沒有回答。他把那份校刊慢慢地、一折一折地疊起來,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動作很慢,慢到每一下紙張的摩擦聲都清晰可聞。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把紙張的每一個折角都壓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
然後他把那個小方塊扔進了車門儲物格里,發出了輕輕的一聲悶響。
「那個梁思雨,」他開口,聲音很淡,像是只是在討論今天晚上吃什麼,「查她。」
「已經在查了。」季星野的聲音從后座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進了后座,電腦重新打開放在膝蓋上,屏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她有個妹妹,叫梁思穎,經管系大一,和宋知瑜同在一個軍訓連隊。軍訓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梁思穎丟了錢包,誣陷是另一個女生偷的,被宋知瑜當眾用邏輯反駁了回去,讓她很丟臉。」
陸衍舟挑了一下眉毛:「所以這個匿名投稿人……」
「百分之九十是梁思穎,」季星野合上電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天氣預報,「另外百分之十是她找別人代發的。但源頭是她,基本可以確定。」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開始飄下細小的雪粒,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是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早了將近半個月。雪粒很小很細,落在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道細細的水痕,像是在替誰流淚。
江硯辰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發動了車子。
「去七號樓。」他說。
陸衍舟和季星野都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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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樓六零三宿舍。
床簾已經拉上了將近兩個小時,宋知瑜一直沒有出來。沈妙妙趴在床邊的書桌上,耳朵豎著,一直在聽上面的動靜。她聽到宋知瑜翻了個身,聽到她偶爾吸鼻子的聲音,聽到她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但都沒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