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許慕白已經點好了兩杯喝的,端著往靠窗的座位走了。他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她這時候說「不」,反而會顯得很奇怪。
宋知瑜在心裡嘆了口氣,端起自己的桂花酒釀奶茶,跟了上去。
他們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許慕白從書包里拿出幾篇列印好的文獻,上面用螢光筆仔細標註了重點段落。他講得很認真,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觀點的來龍去脈都解釋得很清楚。宋知瑜認真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關鍵詞,不時點頭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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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是陳寅恪先生的《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雖然發表得比較早,但對陶淵明思想中的儒道融合分析得非常透徹……」許慕白指著一篇文獻的標題,側過頭來跟她解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因為共同看同一份文獻而自然地拉近了一些。
從奶茶店的落地窗外看進來,這個畫面其實很好看——暖黃的燈光下,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生和一個長發溫柔的女生並肩坐著,面前攤著幾份學術文獻,兩顆腦袋湊得很近,看起來像是在說著什麼秘密的話題。男生的耳尖微微泛紅,女生專注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抬頭笑一下。
如果單看這個畫面,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對很般配的人。
但畫面里沒有出現的東西,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宋知瑜雖然坐在這裡聽許慕白講文獻,但她的身體語言是收斂的——膝蓋併攏,肩膀微收,手臂和許慕白之間始終保持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但彎的弧度是客氣而克制的,和她在某個人面前那種慌亂又害羞的笑完全不同。
她在聽。
但她的心不在。
許慕白大概也感覺到了什麼。他說完最後一段文獻的要點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了手裡的論文。
「知瑜,」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和論文無關的問題?」
宋知瑜握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隱約預感到他要問什麼,心跳開始不自覺地加速——不是心動,是緊張。她不太擅長面對這種場面,尤其是對方是一個她不想傷害的人。
「學長你問。」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但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
許慕白推了推眼鏡,似乎在組織措辭。鏡片後面的眼睛依舊溫和,但多了一層認真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嘴唇動了動——
「宋知瑜。」
一個低沉而慵懶的聲音,像一柄冰冷的刀,精準地切入了他們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微妙氛圍。
宋知瑜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轉向聲音的來源,動作快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她的眼睛比她的意識更先找到了那個人——江硯辰站在奶茶店的門口,一隻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拎著一杯冰美式。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照例鬆散地解開著兩顆。大衣的剪裁極好,襯得他整個人挺拔而矜貴,和奶茶店裡溫暖隨性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過整個店,越過排隊的人群和竊竊私語的客人,落在了靠窗那張桌子上,落在了她和許慕白之間過於靠近的距離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宋知瑜捕捉到了——那雙平時總是淡漠疏離的眼睛裡,此刻盛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危險的占有欲。像是有人闖進了他的領地,而他正在思考要怎麼處理這個闖入者。
「江、江學長?」宋知瑜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亂,「你怎麼在這裡……」
江硯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邁步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馬丁靴踩在奶茶店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擊著她的心跳。
他走到他們桌前,站在宋知瑜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許慕白。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氣勢上的差距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許慕白。」江硯辰叫他的名字,語氣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像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標籤。
許慕白抬起頭,對上江硯辰的目光。他的表情依然溫和,但眼神里多了幾分戒備。他不傻,他知道這位經管系的太子爺是什麼人,也知道最近學校里關於江硯辰和宋知瑜的傳聞。但他並沒有退縮,而是站起來,禮貌地伸出手:「江學長好,久仰。」
江硯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伸過來的手,停了一拍,然後伸出手,握了一下。
那一下握得很短,但許慕白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對方的力道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指節被攥得生疼。不是那種無意識的用力,而是刻意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碾壓。
「聽說你是中文系第一,」江硯辰鬆開手,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閒聊,「學術很厲害。」
「過獎了,」許慕白收回手,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蜷,但表情依然維持著禮貌的平靜,「江學長才是京大的風雲人物。」
江硯辰沒有接他的客套。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宋知瑜,目光在她懷裡的文獻上掃了一眼,然後落在她手裡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桂花酒釀奶茶上。
「喝完了嗎。」他問,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宋知瑜總覺得那句問話底下藏著別的意思——像是在說「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差、差不多了……」宋知瑜慌忙收拾桌上的筆記本和文獻,手指有些發抖,紙張差點從手裡滑出去。江硯辰伸手替她接住那幾張快要掉落的紙,動作隨意而自然,然後順手放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走了。」他說,然後轉身往外走。
不是「我送你」,不是「一起走」,就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