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瑜安安靜靜地聽著,小口小口地喝著可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下了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還在想那首《月光》。
為什麼偏偏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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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誒,你們看那邊!」周圓圓忽然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斜對面的一家甜品店。
幾個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透過甜品店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一個靠窗的卡座里,坐著一個她們都認識的身影。
江硯辰。
他已經換掉了那身黑色西裝,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頭髮隨意地散著,正靠坐在卡座里,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姿態慵懶又隨性。他對面坐著陸衍舟和季星野,三個人不知道在聊什麼,陸衍舟笑得前仰後合,季星野低頭看手機,江硯辰則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一隻玻璃杯。
「這也太巧了吧,」沈妙妙壓低聲音,眼睛發亮,「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你瘋啦?」周圓圓拉住她,「人家跟我們又不熟,打什麼招呼?而且那是江硯辰誒,你確定你要去?」
沈妙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訕訕地坐回去。
宋知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透過玻璃窗,落在那個穿灰色衛衣的身影上。他看起來和舞台上判若兩人,此刻的他更接近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散漫,疏離,渾身散發著「別靠近我」的氣息。
但她的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坐在鋼琴前的樣子。
微垂著頭,碎發遮住眉眼,十指在琴鍵上遊走,仿佛在溫柔地撫摸某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那個畫面和眼前這個漫不經心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在她心裡攪起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感覺。
像是發現了某個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的主人,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隔著甜品店的玻璃窗,正在被陸衍舟用一張笑得意味深長的臉調侃著。
「你今天彈《月光》的時候,」陸衍舟喝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說,「眼睛一直在看二樓左邊第三排。」
江硯辰轉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記得,」陸衍舟繼續說,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那是文學院新生的座位區吧?」
季星野難得抬起頭,推了推帽檐,淡淡地補了一刀:「我也看到了。」
江硯辰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你們兩個,」他的聲音冷淡淡的,「是不是太閒了?」
「不是太閒,」陸衍舟笑眯眯地說,「是對我兄弟的人生大事特別上心。你放心,作為兄弟我一定全力支持你,幫你出謀劃策——第一步,就是承認你對她有意思。」
「沒有。」江硯辰回答得乾脆利落。
「哦。」陸衍舟點點頭,語氣敷衍得毫不掩飾,「那就是有。」
江硯辰沒再接話。他側過頭,目光透過玻璃窗,淡淡地掃了一眼對面街邊的那家燒烤攤。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他看到了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身影,正坐在塑料凳子上,安安靜靜地喝著一瓶冰可樂。長發被晚風吹起幾縷,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乾淨溫柔的側臉。
她的室友不知道說了什麼,她抿著嘴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兒。
那條街上的路燈昏黃溫暖,光暈落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暖光里。
江硯辰收回目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走了。」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誒?我奶茶還沒喝完呢!」陸衍舟抗議。
江硯辰沒理他,邁步往外走。
陸衍舟和季星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某人開始不對勁了。
走出甜品店,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九月末微涼的秋意。
江硯辰走到車旁,拉開車門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燒烤攤的燈光依舊溫暖明亮,那個白色的身影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她正好也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他們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只是一瞬間。
宋知瑜慌忙低下頭,耳尖又悄悄地紅了。
而江硯辰收回目光,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他靠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發動引擎。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彈琴時的餘溫。
那首《月光》,他練了很多年,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但今天,當他的手指落在第一個音符上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九月陽光下的香樟樹下,一個穿著奶杏色襯衫的身影,安靜地拖著行李箱,走在另一條路上。
他彈的每一段旋律,都不知道在彈給誰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起身離開舞台的時候,他想看看二樓左邊第三排的那個人,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
江硯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不是「順手」。
也不是「看太陽」。
他知道。
從她在食堂里撞進他懷裡的那一刻起,從她仰起頭、用那雙乾淨溫柔的眼睛看著他的那一刻起,從他握住她纖細手腕的那一刻起——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世界是荒蕪冷硬的星野,寸草不生,無人靠近。
但那個九月,那縷月光,就那麼猝不及防地,跌進了他的荒原。
而他,竟然捨不得推開。
夜風從車窗外吹進來,帶著不遠處燒烤攤飄來的煙火氣,和九月末即將消逝的餘溫。
江硯辰睜開眼睛,發動引擎。
黑色的柯尼塞格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轟鳴,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而他心裡那片荒蕪多年的星野上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亮起了一彎溫柔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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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京城大學,銀杏葉開始鑲上一圈脆弱的金邊。
宋知瑜漸漸習慣了大學的生活節奏。中文系的課不算多,但每一門都需要大量的閱讀積累。古代文學史的老師喜歡抽人背誦,每次上課前她都會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把上節課講的內容從頭到尾默背一遍。沈妙妙說她太拼了,她只是笑笑,說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