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五月,風裡已經有了初夏的味道,梧桐樹蔭鋪滿街道。
第二個療程結束,白雪約了做複查,陸母特意調了休,一早陪著她去了中醫館。
陳老先給她號了脈,指腹搭在腕間沉了片刻,又看了看B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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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老花鏡笑了:「挺好,瘢痕厚度均勻,肌層彈性也上來了,完全達到備孕標準了。」
「陳老,那這陣子…… 小兩口要不要先避著點?等身體再恢復恢復?」
陳老語氣慢悠悠的,「不用那麼刻意。針都停了,氣血也順了,小兩口正常過日子就行。別刻意躲,也別急著硬求,孩子講究緣分,順其自然最好。」
陸母站在旁邊,眼圈有點紅:「可算熬出來了,謝謝您啊陳老,這半年可真是……」
「是她自己能扛。」 陳老擺了擺手,「換個嬌氣點的,第二療程透刺未必堅持得下來。」
白雪耳尖紅紅的,嘴角彎了彎,本該鬆口氣的,本該高興的。
熬了整整半年,終於等到一句 「達標了」,可心裡卻沒多少雀躍,反倒空落落的,像攢了很久的勁兒忽然卸了。
從中醫館出來,白雪抿了抿唇,輕聲說:「媽,我約了心月中午逛會兒,晚點回去。」
陸母沒多想,叮囑她晚上早點回去,就先回家了。
白雪站在路口,看著陸母的背影走遠,轉身去了軍醫大。
還是記憶里的校園,高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教學樓前的月季正盛開著。學生們抱著厚厚的專業書匆匆走過,臉上都是年輕又明亮的朝氣。
白雪在老實驗樓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風卷著樹葉沙沙響,陽光透過葉縫落下來,在她裙擺上投下斑駁的影。
她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像看著很多年前的自己 —— 那時候她也抱著厚厚的外科書,泡在實驗室里,渾身是勁兒,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隔著薄薄的衣料。 半年時間,幾百根針,她終於把身體調成了大家期待的樣子。
鼻子猛地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也不是喜悅。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熬到終點的茫然,混雜在一起堵在喉嚨口,發不出聲。
手機忽然在包里響起來,是沈心月。
她吸了吸鼻子接起,聲音有點啞:「餵?」
「你複查怎麼樣了?」 沈心月的聲音有點著急,「我在學校南門,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沒過十分鐘,沈心月拎著兩杯奶茶過來了。
看見長椅上的人眼睛紅紅的,她走過去坐下,把奶茶遞到她手裡。
白雪看著她,嘴一抿,眼淚掉得更凶了。
沈心月沒說話,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好半天。
沈心月輕聲地問:「雪兒,不哭了。陳老怎麼說?」
白雪擦著眼淚,鼻音重重的:「達標了。」
沈心月戳了戳她的胳膊,「達標了是好事,以後不用再做了。這半年罪沒白受,哭出來就好了,別憋在心裡。」
白雪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低頭攪了攪吸管,輕聲說:「我就是忽然控制不了自己……忍不住想哭。也不知道該幹什麼。」
沈心月靠在椅背上,「別多想,先好好休息。對了,這麼大的事,告訴陸崢了嗎?」
白雪搖了搖頭。 「還沒。他白天在出任務,怕打擾他。」
她聲音很輕,「等晚上吧。」
沈心月看著她,抱了抱她:「嫁給軍人真不容易。」
兩人又坐了一下午,聊上學時的趣事,聊江屹在邊防醫療隊,直到夕陽西斜。
白雪本來打算跟沈心月一起回公寓,手機卻響了,是陸母。
「雪兒啊,晚上回來吃飯吧?今天你爺爺高興,特意開了陳酒,說等你一起吃飯。」 陸母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慶祝慶祝。」
白雪輕聲應了 「好」。
和沈心月在門口分開,她轉身往陸宅的方向。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吃完飯,回臥室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她剛洗漱完,手機就響了。
是陸崢的視頻電話。
她深吸了口氣才接起。
視頻一打開,陸崢眉頭就擰了起來:「怎麼眼睛紅紅的?哭了?」
白雪慌忙偏過臉去,抬手胡亂蹭了蹭眼尾,聲音帶著沒藏住的鼻音:「沒有,剛才洗臉揉的……」
話沒說完,眼淚反倒先滾了下來。
「雪兒,怎麼了?你別哭!」 陸崢一下子就急了,身子往前湊了湊,屏幕里他的臉更近了些,語氣又慌又疼,「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白雪咬著唇,搖了搖頭,半天才哽咽著出聲:「今天去複查了…… 陳老說達標了,可以備孕了,以後不用再扎針了。」
「終於做完了,以後不做了。」 陸崢重重鬆了口氣,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心口揪得發緊。
「你之前凶我,說我不可理喻。」 她吸著鼻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語氣里攢滿了委屈。
「雪兒,那是因為看你扎得太疼,我心疼。」 陸崢聲音放得低,帶著點懊悔,「我在部隊,不能陪你,又攔不住你。」
「本來就很疼了…… 你不陪我,還說我。」 她越說越委屈,肩膀輕輕抖著,眼淚掉得更凶了。
「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重話,也沒能陪著你。」 陸崢徹底軟下來,語氣里全是愧疚,「說好陪你針灸,結果這半年都在部隊,讓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你是軍人…… 沒辦法……」白雪聽著,哭得更厲害了。
她越懂事,陸崢心裡越堵得慌,盯著屏幕里的人,聲音輕柔:「不哭了啊,乖。等我回去好好陪你。」
白雪吸了吸鼻子:「那…… 你後天什麼時候到家?」
他說任務結束,她算著日子是後天。
陸崢那邊突然頓住了, 他沉默了兩秒,有些為難,小心翼翼地說:「雪兒,有個事…… 下午臨時接的通知,抽我去東部作戰指揮中心支援一周,做行動方案。那邊缺有一線實戰經驗的人,推不掉。」
白雪眼淚流得更急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半天沒出聲。
只有輕輕的抽泣聲,透過麥克風傳過去,聽得陸崢心都揪起來了。
「雪兒?」 他慌了神, 「我儘量快點,結束就回去,好不好?」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你忙吧,工作完,早點休息,我沒事。」
「別掛,我陪著你。」
白雪沒掛斷電話,也沒再說話,偶爾能聽見翻圖紙的細碎聲響,像曾經夜晚兩個人在一起看書一樣。
哭了太久,眼皮沉得厲害,她歪在枕頭上,握著手機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陸崢就這麼靜靜看著屏幕里的人,看了很久。
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成這樣,黏糊糊的,像個沒了主心骨的小孩。
他指尖輕輕蹭了蹭屏幕里她的臉頰,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又酸得發漲。
忽然就特別想立刻放下手裡的圖紙,趕回去,把人抱進懷裡。
他盯著屏幕里熟睡的人,低聲說了句: 「等我,很快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