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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漫度苦日

  南城四月,天空中飄著梧桐絮,沾在人肩上輕飄飄的。第二個療程走到後半段,透刺的力道一次比一次深,針感也一天比一天重。

  陸母這天的工作無法調整,白雪一個人去的中醫館。

  陳老戴著老花鏡,指尖捏著三寸銀針,找准穴位慢慢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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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刺法要往瘢痕深層送,每進一分,酸脹、墜痛就越來越明顯。白雪後背沁出一層汗,二十分鐘漫長的,她覺得自己要暈過去。

  陳老捻著針柄輕輕轉了轉,慢悠悠點頭:「嗯,硬結比上個月軟多了,再透幾次,基本就能散開。」

  白雪閉著眼 「嗯」 了一聲,聲音都疼的發抖。

  「你別太繃著。」 陳老捻針的手頓了頓,補了句,「情緒也影響氣血,越緊越不容易通。放寬心,慢慢來。」

  她沒接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結束的時候,她緩了好一會,感覺眼前晃了晃。往常扎完都是直接回陸宅休息,今天她想一個人待會兒,回了自己的公寓。

  她換家居服的時候,心裡一慌。

  撥了沈心月的電話,聲音有些害怕:「心月,你方便過來一趟百合公寓嗎…… 我有點出血。」

  「出血?!你別亂動,我馬上開車過去,帶你去醫院。」 沈心月掛了電話就往公寓趕。

  白雪掛了電話,慢慢挪到沙發上,找出暖貼,敷在冰涼的小腹上。

  沙發旁的矮柜上,摞著她的病曆本、藥方,還有中藥袋。

  她隨手翻了翻,最底下壓著她之前列印的課題。 她拿起課題看了看,正發著呆,敲門聲就響了。

  沈心月上來就扶她胳膊:「走,現在就去醫院,掛急診看看。」

  「先別,」 白雪拉住她,聲音虛虛的,「量不多,也不是鮮紅的。我先給陳老打個電話先問問。」

  沈心月皺著眉:「行,先問問。」

  白雪撥了陳老的電話。

  老人聽完她的描述,語氣很淡定:「沒事丫頭,這是好事。透刺到深層了,瘢痕里的瘀滯散出來了,量不多就不用管。明天正常來,最後最關鍵,不能停。」

  她掛了電話,蜷在沙發上,手輕輕按在小腹上,疼痛還沒完全消散。

  沈心月給她倒了杯熱水,盤腿坐在對面,盯著她看了半天,嘆了口氣:「雪兒,是不是陸家那邊給你壓力了?陸崢明明都說了不在乎孩子,你犯得著這麼拼嗎?」

  白雪握著水杯的手慢慢收緊。

  沉默了好久,她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也不算催。就是…… 都很期待。」

  「媽天天變著花樣燉湯,爺爺每次出去看到鄰居,戰友,回來就會說,家裡沒個孩子,有些冷清。他們都沒說過重話。可我知道,他們都等著。陸崢歸隊後,太忙很少回來。」

  正說著,手機響了,是陸崢的視頻電話。

  白雪深吸了口氣接起。

  屏幕里的他,領口敞著,額角掛著汗,背景是部隊的宿舍。

  看見她靠在沙發上,臉色蒼白,他眉頭瞬間擰成了結:「又去針灸了?是不是又疼了?」

  白雪沒說話,偏了偏視頻,對著一旁,沒看他。

  這一下像是默認,陸崢的火氣 「噌」 地就上來了,聲音壓著怒意:「白雪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別做了別做了,你非不聽。你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聲音很小。

  「那是哪樣?」 他又急又氣,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份焦躁,「你告訴我,到底有什麼非做不可的理由?啊?」

  白雪看著視頻里的他,眼睛滿是紅血絲,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想起他前幾天說的,最近任務緊,連覺都睡不夠。

  她垂下眼,低聲說:「就快做完了,再堅持堅持就好了。」

  「你簡直不可理喻。」 陸崢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白雪的眼眶也紅了。

  沈心月看著她,又氣又心疼:「你啊,就是什麼都自己扛。他都這麼反對了,你就別做了,何苦兩邊受氣。」

  「就剩一個月了。」 白雪吸了吸鼻子,「現在停,之前受的罪都白受了。」

  「那你怎麼不跟他說家裡的事?」 沈心月皺著眉,「他那麼疼你,知道是長輩盼著,肯定不會怪你。」

  「他本來就夠忙的了。」 白雪輕輕搖頭,「天天訓練考核,壓力已經夠大了。我不想拿家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煩他。而且…… 爸媽也沒做錯什麼,我總不能跟他抱怨長輩吧。」

  沈心月看著她這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重重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天晚上沈心月留下來陪她,兩人擠在小床上,說了好久的話,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後半夜沈心月醒了一次,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空的。

  她眯著眼坐起來,看見飄窗上坐著個人影,沒開燈,背對著她,肩膀瘦瘦的,融在窗外的月光里。

  「怎麼了?哪兒疼嗎?」 沈心月揉著眼睛走過去。

  白雪沒回頭,聲音輕輕的,像飄在風裡:「沒事,小腹有點難受,躺不住,坐會兒。」

  沈心月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冰涼。她坐下來:「要不我給你敷個暖貼?陳老說沒事的,別擔心。」

  「嗯,沒事。」 白雪轉過臉沖她笑了笑,眼睛有些濕潤,「就是有點睡不著。」

  沈心月陪她在窗邊坐了會兒,絮絮叨叨說些上學時的趣事哄她。直到天快蒙蒙亮,白雪才靠在她肩上打了個盹。

  第二天一早,沈心月陪著她去了中醫館。

  陳老進來調針,看見旁邊站著的沈心月,笑了笑:「朋友陪你來的?」

  「嗯,我不放心。」 沈心月看著床上的銀針,小聲問,「陳老,這針都扎這麼深嗎?看著都疼。」

  「透刺法,得深點才管用。」 陳老捻了捻針柄,「這丫頭能扛,做了快半年了,從來沒喊過疼。換個嬌氣點的,第二療程就得哭了。」

  沈心月看著白雪緊抿的嘴唇、蹙著的眉頭,還有床單上攥得發白的指節,心裡揪得更緊了。

  她以前只知道白雪在做調理,卻從沒親眼見過。 原來所謂的 「有點疼」,是這麼個疼法。

  她悄悄掏出手機,對著床上林立的銀針、攥得泛白的指節,按了兩張照片,又錄了一小段視頻。

  結束的時候白雪撐著坐起來,眼前一黑,晃了晃,沈心月連忙扶住她。

  「沒事,緩一下就好。」 白雪聲音虛虛的。

  沈心月扶著她從中醫館出來:「說實話,要是我是陸崢,我也得生氣。看著自己媳婦這麼遭罪,換誰都受不了。」

  白雪扯了扯嘴唇:「他今年忙,沒時間陪我來。」

  傍晚回到陸宅,吃完飯她剛要起身回房間,陸母叫住了她:「雪兒,對門老王家的兒媳婦,跟你差不多時間開始調理的,今天查出來懷上了!就陳老給調的,真管用。」

  陸母端著個小碗過來,放在她手邊:「王阿姨給的方子,說是調理氣血的,很多人說喝了容易懷上。」

  白雪低頭,看著碗裡黑黑的中藥。

  陸母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我問過陳老了,說能喝,不衝突。你嘗嘗,要是難喝咱就不喝。」

  她沒說話,端起來,一口悶了。

  藥味很苦,從舌尖苦到胃裡,又從胃裡漫到心口。

  陸母看著她喝了,鬆了口氣,笑著說 「早點休息吧。」

  白雪站在原地,嘴裡的苦味久久散不去。

  回了臥室,她坐在梳妝檯前,撩起衣擺。

  白皙的小腹上,密密麻麻布著淺淺的針孔,摸上去還有點淡淡的硬結。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屋裡沒開燈,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映在鏡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