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殘雪融得乾淨,風裡還裹著沒褪盡的料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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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的第二個療程,已經做了整整一周。
還是固定每周末上午,只是陸崢不再有時間回來陪她。
偶爾陸母陪著她去老城區的中醫館。
陳老的診室飄著淡淡的艾煙,診脈的手指枯瘦有力,這次下針比第一程深了許多,銀針刺進小腹、後腰的穴位時,酸脹混著痛感順著經絡往骨頭裡鑽,白雪指尖緊緊攥著針療床邊緣,咬著唇一聲不吭。
留針的二十分鐘裡,陸母坐在床邊,眼睛一直盯著她攥緊的手,看得眉頭直皺。
趁陳老捻完針起身,她連忙跟上去,壓著聲音問:「陳老,這第二療程的針怎麼比之前疼這麼多啊?有沒有辦法輕點?丫頭太疼了。」
「第二程用的是透刺法,專門往瘢痕硬結里走,針感自然重。」陳老扶了扶老花鏡,語氣肯定,「酸脹痛都是好現象,說明藥力針力都在往深層滲,瘢痕在軟化。再堅持倆月,等療程走完,效果會好。」
陸母愣了下,隨即笑著點頭:「哎,謝謝您,我們聽您的。」
她折回診室,俯身輕輕揉了揉白雪的手腕,低聲問:「很疼吧?再忍會兒。」
白雪閉著眼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彎了彎。
回到陸宅的時候,白雪的腳步都比平時慢了半拍。
「快上樓躺會兒。」陸母扶著她的胳膊,一路小心翼翼的,「看你疼的臉都白了。」
「沒事,媽。」白雪彎了彎嘴角,慢慢回了房間。
剛走到二樓轉角,聽到老爺子的聲音:「婉清,陳老怎麼說?這第二療程做完,是不是就能要上孩子了?」
接著是陸父的聲音,很低沉:「是啊,昨天碰見老戰友,他家大孫子都上幼兒園了,一聲聲喊著爺爺。陸崢常年不在家,雪兒一個人也孤單,有個孩子能熱鬧點。」
白雪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扶著冰涼的實木扶手,指尖微微用力。
下一秒,就聽見陸母的聲音傳上來,帶著點壓低的語氣:「你們倆別天天念叨這個。陳老說瘢痕是在軟化,還得看效果。雪兒天天扎針喝藥夠遭罪的,你們別給她施壓。孩子講究緣分,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知道知道,我們就是隨口問問。」老爺子笑著打圓場,「又沒催她。」
後面的話白雪沒再聽。
她輕輕吸了口氣,扶著扶手繼續慢慢往上走。
她脫了外套蜷在床上,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穴位里的酸脹感還在,混著心裡細細密密的酸澀。
她側過身摸出手機,屏幕暗著沒有消息,她點開陸崢的對話框。
她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想跟他說今天針很疼,想跟他說剛才聽見的話,想問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把手機按滅了,塞回枕頭底下。
她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鼻尖一酸,眼睛一熱。
歇了兩天,酸脹感消了大半,日子又回到了坐診、手術、喝藥的規律里。
周二上午剛查完房,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
桌上攤著一份紅頭文件,是軍區邊防醫療隊的補充招募通知。
「你看看,」主任指尖點了點文件,「邊防團衛生隊缺一名有急診創傷經驗的外科主治,要能獨當一面的。軍區那邊特意提了,要臨床技術硬的。算全軍基層服務經歷,回來評副主任醫師直接加分,機會難得。你要是有意向,現在就可以報。」
白雪拿起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微微有些發麻。
「謝謝主任,我考慮一下。」
下班的時候,包里揣著那份通知,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陸宅,吃過晚飯,她藉口累,先回了房間。
檯燈暖黃的光線下,她把通知平攤在桌上,旁邊放著這周的針灸記錄單,密密麻麻寫著穴位和針法,旁邊,是陳老新開的藥方,字跡蒼勁。
她指尖輕輕划過「急診外科」那幾個字,像摸著另一種人生的道路。
去了那裡,她就是白醫生,是能扛事的主刀醫師。不是陸太太,不是天天熬藥、等著生孩子的那個人。
可指尖往旁邊挪一點,就碰到了那張針灸記錄。
已經堅持三個月了。一百多天的苦藥,幾十上百根針,都熬過來了。第二個療程才剛開始,現在走,就是前功盡棄。
她也想有個孩子。想有個軟軟的小糰子,窩在她懷裡,奶聲奶氣叫媽媽。想陸崢回來的時候,能抱著孩子笑,眉眼都舒展開。
她就那麼坐著,直到桌上溫著的半杯藥徹底涼透。
窗外的風卷著春寒,拍著窗戶輕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她把那張通知整整齊齊疊好,放進了書桌最下層的抽屜,壓在厚厚的書下面。
第二天一早,她準時出現在主任辦公室。
「主任,我想好了,這次我不去了。」
主任愣了一下,抬頭看她:「這機會真不多見,不再想想?」
「不了。」白雪笑得溫和,語氣卻很篤定,「我身體也還在調理,就不耽誤部隊的名額了。謝謝主任關照。」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迎面撞上了江屹。
「拒了?」他往窗邊讓了讓。
「嗯。」白雪點點頭。
「挺可惜的。」江屹語氣平淡,沒說大道理,「以你的技術,去了能挑大樑。」
白雪愣了一下,笑了笑。
她轉身走回辦公室,桌上放著早上帶過來的中藥包,紙袋子上浸著淡淡的藥漬,帶著熟悉的、苦澀又溫厚的香氣。穿上白大褂,拿起病歷夾,去查房。
市中心的江景公寓裡,暖黃的落地燈漫了一地柔光。
沈心月裹著毛茸茸的睡衣,盤著腿坐在地毯上拆快遞。
聽見玄關的動靜,她頭也不抬:「你可回來了,幫我把那箱草莓放冰箱去。」
江屹換了鞋走過來,揉了揉她的頭頂,彎腰抱起紙箱放進冰箱,順手拿了顆洗好的遞到她嘴邊:「跟你說個事,我要去邊防醫療隊,下月初走,一年。」
「這麼久?一定要去嗎」沈心月抬起頭看向他。
「嗯,機會很好。」江屹一把把她抱坐在腿上,「我假期的時候,你可以去新疆玩。」
「真的?」心月突然來了興致。
「真的。」江屹笑了笑,「對了,白雪這次不去,她拒絕了。」
沈心月咬草莓的動作猛地頓住,一下子從他身上彈起來:「我要問問她。」
她摸過沙發上的手機就撥了白雪的號碼,轉身走到陽台邊,語氣又急又可惜:「雪兒,江屹說你把邊防醫療隊的名額拒了?那可是全軍的基層服務經歷啊,回來副高直接穩,你當年熬那麼多通宵,不就想做野戰外科這塊嗎?這麼好的機會不要了?」
電話那頭的白雪聲音很輕:「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我現在身體還在調理,走不開。」
「調理什麼時候不能調啊?這機會過了這村沒這店!」沈心月壓著聲音替她急,「你是不是因為陸崢?還有陸家那些……」
「不是。」白雪打斷了她,「是我自己想再試試。等調理完了再說。」
沈心月嘆了口氣:「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嗯,知道啦。」
掛了電話,沈心月握著手機走回客廳,蔫蔫地坐回地毯上,下巴擱在膝蓋上,半天沒說話。
江屹坐在她身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別替她愁了,她自己有主意。」
「我就是覺得可惜。」沈心月小聲說,「你看她天天扎針喝藥,現在連這麼好的機會都放棄了,就為了……」
她頓了頓,忽然抬頭看江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軟軟的猶豫:「江屹,要不我們要個寶寶吧?」
江屹愣了愣,隨即低頭笑了,掌心貼著她的後背輕輕拍:「之前是誰說要多玩兩年,不想早早被孩子綁住的?」
「那不是看白雪太辛苦了嘛。」沈心月癟了癟嘴,往他懷裡蹭了蹭,「就忽然覺得,趁我現在年輕,早點生也挺好,恢復也快。我比雪兒還大呢。」
「傻丫頭。」江屹把人往懷裡帶了帶,聲音溫柔,「懷孕很辛苦,我這一走就是一年,你一個人孕吐、產檢,我都不在身邊。」
「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遭罪。等我回來,我們好好準備,到時候我天天陪著你。」
他說著低頭吻下來,落地燈的光柔得像水,窗外的微風輕輕卷著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