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回部隊後,心裡總像懸著點什麼。
眼前總晃過她蒼白的臉,上次回家她總說累,可江屹通電話說科里最近急診不多。
好不容易挨到周四,隊裡訓練告一段落,沒什麼緊要任務。
他跟政委打了招呼,批了2天假。開車去軍醫總院,準備給她驚喜。可護士說,白醫生今天沒有排班。
回到陸宅,客廳安安靜靜的,正納悶,廚房方向飄來一股濃重的中藥苦味,比上次晚飯時聞到的烈得多,直直往鼻腔里鑽。
他皺了皺眉,抬腳往廚房走。
剛到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白雪背對著門口站在灶台邊,穿著家居的棉麻裙,手裡端著只白瓷碗,正微微仰著頭憋著氣往下灌藥。
藥汁黑褐,沿著她的嘴角往下淌了一點,她也顧不得擦,一鼓作氣咽了半碗。
陸母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包蜜餞,嘴裡小聲念叨:「慢點兒,別嗆著。今早剛做完針灸,本來就容易累,喝完這碗就上樓躺會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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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白雪悶聲應著,一手扶著灶台,像是站不太穩。她伸手去接陸母遞來的蜜餞,一轉頭,正撞見站在門口的陸崢。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手裡的蜜餞 「啪」 地掉在地上,另一隻手卻牢牢地端緊了藥碗。
陸崢手裡的紙袋子也跟著掉在了地上。
油紙袋散開,金黃的烤板栗滾出來,沾了地上的灰。甜香混著苦澀的藥味,怪得讓人心裡發堵。
「白雪,你在喝什麼?」 他邁步走進去,聲音沉得像結了冰,眼神盯在她手裡的藥碗上。
「就…… 就是調理氣血的藥……」 白雪往後縮了縮,眼神躲閃,「最近…… 最近科室病人多,有點虛……」
「調理氣血?」 他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又轉向旁邊的陸母。陸母臉上一陣慌亂,張嘴想說什麼,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瞬間,所有零碎的片段都串了起來 —— 若有似無的藥味、她疲憊的臉色、夜裡不肯開燈、一碰她就繃緊的肩、越來越差的體力。
他猛地伸手,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藥碗。
力道太大,白瓷碗 「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剩下的黑褐色藥汁漫開,苦澀的氣味瞬間裹住了整個廚房,又濃又烈,嗆得人鼻子發酸。
白雪嚇得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陸母心知瞞不住了,快步上前攔在兩人中間,嘆氣解釋:「阿崢,這事不怪雪兒,是我幫她……」
「媽,你帶她去的?」 陸崢轉向陸母,胸口劇烈起伏著,怒火里裹著滿滿的心疼,「我之前和你說過,為什麼還要這樣做?你們就這麼瞞著我,讓她拿命去賭?」
「不怪媽!」 白雪連忙開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求媽陪我去的,跟所有人都沒關係!」
「是你先瞞著我的。」白雪越說頭越低,眼淚越多。
「你還要命嗎?」 陸崢轉向她,眼睛紅得嚇人,聲音都在抖。
聽見動靜的陸老爺子和陸父也從書房走了出來,站在廚房門口。
陸崢看著他們,聲音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痛:「你們也都知道?都陪著她瞞我?就為了個孩子,你們就看著她遭這份罪?」
「陸崢……」白雪伸手去牽他的手,想讓他冷靜一點,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猛地一甩。
她腳下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半步,差點踩在碎瓷片上。
「陸崢!」 陸父猛地一拍旁邊的門框,聲音沉得像塊鐵,「你給我冷靜點!就知道發火,你問過雪兒自己是怎麼想的嗎?」
「她怎麼想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陸崢梗著脖子,胸口劇烈起伏,「孩子重要,還是人重要?」
「你推著白雪了!」 陸父指著樓梯口,聲音擲地有聲,「上樓去!好好冷靜冷靜,再下來說話!」
陸崢積壓的怒火像是被點燃了:「你們全都串通一氣!瞞著我!」
白雪看著他渾身緊繃、氣得不停顫抖的模樣,心疼得淚水洶湧而出,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他。
陸崢的身體僵硬冰冷,渾身都在發抖,怒意之下是深入骨髓的心疼。
白雪趴在他肩頭,哭得近乎脫力,一遍遍地輕聲道歉:「對不起阿崢,對不起,你不要怪爺爺、爸媽,所有決定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就是想要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綿長的哭泣聲軟軟地撞在陸崢心上,他緊繃的肩臂一點點鬆弛,翻湧的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滿腔酸澀與心疼。
他攥了攥拳,轉身大步上了樓,腳步聲很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雪兒啊……」 陸母心疼地過來扶她,眼眶也紅了,「嚇到了吧。」
「媽,我沒事。」 白雪擦了擦眼淚,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轉頭對廚房的張阿姨說,「張阿姨,麻煩再幫我煎一碗吧。」
「還喝?」 陸母皺緊眉,「要不今天先停一天?」
「不能停。」 她搖搖頭,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篤定得很,「陳老說不能斷。一停前面的功夫就白費了。」
喝過藥,白雪回了三樓臥室。
陸崢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的背很寬,很硬,是她熟悉的味道。
「陸崢,我知道你擔心我,我知道你怕我出事。」 她聲音輕輕的,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可是我想有個孩子。想有個和你的孩子。」
「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我自己。」 她把臉埋得更深一點,聲音悶悶的,「我想當媽媽,想體驗一次完整的生命。我很愛你,所以特別想,有一個我們的寶寶。」
陸崢沒說話,緊繃的身體卻微微鬆了一點。
「我知道有風險,我不會拿自己開玩笑的。」
她鬆開手,繞到他面前,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醫生說,先調理三個月,複查肌層彈性達標了,再考慮備孕。要是一直不達標,我就不試了,好不好?你陪著我,我們一起聽醫生的。」
他看著她眼裡的懇求,心裡的怒火像被溫水澆過,密密麻麻的疼。
忽然想起什麼,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往上一掀。
家居的棉麻裙子掀起來,露出白皙的小腹。
上面散著七八個細小的針孔,還有三四處淡淡的青紫色瘀點,像落在雪地上的小墨點。
她皮膚本就白,這些針灸留下的痕跡顯得格外清晰。
陸崢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你那麼怕疼……」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瘀點,像怕碰碎了似的,指尖都在顫,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滑了下來。
「不疼的。」 白雪抬手擦他的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又掉了下來,「真的,就一點點酸而已。陸崢,你陪著我好不好?」
他伸手把她狠狠摟進懷裡。
那天夜裡,陸崢幾乎一夜沒睡。
他側躺著,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靜靜看著懷裡熟睡的人。
他的目光輕輕滑過她的小腹,那裡平平的,卻藏著她小小的、倔強的心愿。
他想起在龍嶺村,她懷孕時的溫柔;想起她看著程璟川兒子時,眼裡一閃而過的羨慕;想起她端著藥碗,憋著氣一口灌下去的倔強。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疼得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