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上午，心理診療室。
白雪坐在沙發上，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袖。
陸崢在隔壁觀察室，隔著屏幕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掌心也浸滿了汗。
上次暈厥之後，他本想再拖些日子，是她早上醒來說，再去吧。總不能一直不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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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依舊很輕，順著問題慢慢往深處引。
從去龍嶺村的那天說起，圍上來的人，湊近的臉，到撕扯的力道，到撞在尖角的鈍痛。
白雪的聲音從發顫到哽咽，肩膀抖得厲害，後背的衣服全汗濕了，卻始終沒有停。
說到小腹撞上去、溫熱的血順著腿往下流，她猛地頓住，呼吸驟然急促，手緊緊地按住了腹部。
陸崢在屏幕外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他以為她又要暈過去。
但白雪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把後半句說完了。
說完的那一刻，她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氣，脫力的陷在沙發里，臉色慘白，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
她微微喘著，眼神明晰，直直地看著醫生，沒有躲閃。
醫生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溫和卻篤定。
「白雪，我需要和你明確一件事。」
「撕扯衣物、暴力逼迫，但是侵害沒有成功。」
「撞擊導致流產，所有這一切，都是犯罪嫌疑人主動實施的加害行為。責任在他們，不在你。」
「你反抗，是在保護自己，你已經做得足夠好。沒有任何一條規則，要求被害者必須完美自保；更沒有任何道理，要用罪犯犯下的錯，懲罰你自己。」
「孩子的離去，也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暴力，直接奪走了ta。」
白雪怔怔看著醫生，眼淚慢慢湧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滾。
她咬著唇，肩膀一下一下地顫抖，從無聲的哽咽到控制不住的哭泣。
這麼久了，她夜裡醒過來，摸著平坦的小腹，總在想她太沒用，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原來不是。
原來錯的從來都不是她。
診療結束時，門推開時，陸崢幾乎是立刻迎了上去。
他張開手臂，小心翼翼把她攬進懷裡。
她滿身汗，衣服冰涼涼地貼在身上，渾身軟綿綿地，靠在他胸口。
抱了幾秒，她忽然感覺到頸窩處的滾燙。
陸崢把臉埋在她肩頸，肩膀抖得厲害，滾燙的眼淚滲進她的衣領里，一聲都沒出，像個憋了太久的孩子。
「陸崢……」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悶著聲音，胳膊收得更緊：「是我不好。」
「都過去了，我沒事了。」
醫生站在一旁，笑著遞過來一張預約單：「接下來每周來一次，做鞏固和認知調整。慢慢來，會越來越好的。」
回去的車上，白雪靠在陸崢身上閉著眼養神。
手機忽然震起來，是外科主任的電話。
「白雪啊，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主任的聲音很和氣，「你之前負責的課題，現在軍醫大那邊想做成標準化培訓課件，推廣到大學課堂去。沒人比你更熟，我想著，你要是方便，先回來搭個框架？」
白雪有些意外，沒接話。
「不用你做手術，也不用坐門診，就負責課題梳理和課件研發，時間彈性。」 主任補了句，「我跟院裡打過招呼了，算你半休狀態，先過渡著。」
白雪握著手機，愣了幾秒，轉頭看了眼陸崢。
陸崢眉頭微蹙，輕輕搖了搖頭。
她卻對著電話，輕輕應了：「好的主任，我下周開始對接。」
掛了電話，陸崢立刻握住她的手：「會不會太早了？再養養。」
「沒事，就是整理資料，不累。」 她笑了笑，「那個課題是我做的，我也想繼續做下去。」
陸崢沒再說什麼，轉頭掏出手機，走到車邊給心理醫生打了個電話。
再上車，他神色鬆了些：「醫生說，適度回歸工作節律、維持輕度的人際聯結，對恢復是有幫助的。但前提是避開手術、急診、創傷急救這類場景，先從半天低強度開始，不舒服立刻停下，隨時跟她溝通。」
白雪點點頭，挽著他的胳膊，靠了上去。
晚上的書房很安靜。
檯燈暖黃的光鋪在桌面上，白雪攤開課題資料，筆尖在紙上慢慢劃著名重點。
陸崢站在牆邊，扶著牆慢慢做單腿負重練習，右腿落地時還微微發顫，康復支具摘下來擱在一旁的沙發扶手上。
撐著站一會兒，就抬手揉一揉脛骨處泛起來的酸脹。
「慢點兒，別抻著了。」 白雪翻頁的間隙抬眼，看見他眉頭微蹙的樣子，輕聲提醒。
陸崢回頭看她，嘴角牽起一點淺弧：「還是練練。萬一哪天隊裡突然召回去，總不能拄著拐去報到。」
白雪笑了笑，低頭繼續看課題。
窗外的蟬鳴弱了，風卷著梧桐葉的影子晃在窗上。
她握著筆望他，他扶著牆看她，兩人隔著半間書房，相視一笑，又各自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