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
吹風機嗡嗡地響著，陸母輕輕揉著她的發梢，吹得細碎的發梢微微揚起，帶著淡淡的洗髮露的清香。
「好了，都幹了。」 陸母拿著吹風機，手指穿過髮絲。
白雪靠在床頭閉著眼，嘴角淺淺地彎著。
「媽，謝謝您。」 她睜開眼，聲音軟軟的。
「傻孩子，謝什麼。」 陸母給她理了理劉海，「看看，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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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門被輕輕推開，江屹和婦科孫醫生走進來。
「下午人少，讓孫主任給你做個B超。」 江屹沖白雪抬了抬下巴，「術後三周了，得做個 B 超看看內膜恢復情況。」
白雪坐直了身體，下意識轉頭看向陸崢，手慢慢地、輕輕放在了小腹上，指尖微微蜷起。
陸崢撐著坐起來，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沒事，我陪你去。」
「我也去。」 陸母趕緊收好吹風機，扶著陸崢坐上輪椅，又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搭在他腿上。
五個人往病區盡頭的專屬 B 超室走。路過走廊拐角時，江屹故意放慢腳步落後半步，壓低聲音在孫醫生耳邊說了什麼。
「好，你和B超的趙醫生也說下。」
到了 B 超室門口，護士掀開門帘示意進去。
白雪停下了腳步，她見慣了各式檢查儀器，可輪到自己躺在那張窄床上，想到那個悄無聲息離開的孩子，就莫名緊張，手心沁出了冷汗。
陸崢立刻察覺到她的遲疑，輪椅往她身邊靠了靠，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不怕，我陪著你。」
白雪點點頭，跟著護士走進去，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剛塗到腹部，她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手立刻抓住床沿，下一秒陸崢的手就伸了過來。
他的手掌寬大，裹著她發涼的指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順著她的指節慢慢揉著。
「放鬆點。」B 超醫生的聲音很輕，探頭在腹部緩緩移動，屏幕上映出一片灰白的光影。
白雪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手越攥越緊。
她能聽見探頭滑動的輕微黏膩聲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刺眼的燈光、滿地的鮮血，還有那天蜷縮在角落裡，鑽心的、往下墜的疼痛。
陸崢感覺到她指尖驟然收緊的力道，微微傾過身：「沒事的，很快就好。」
檢查做得格外仔細，足足過了十幾分鐘才結束。
護士遞過乾淨的紙巾，白雪坐起身，下意識往屏幕上看，可 B 超醫生已經按滅了顯示界面。
剛列印好的報告帶著機器的餘溫，一共兩頁，首頁是三張不同切面的超聲影像圖，灰影里勾勒著子宮的輪廓，第二頁密密麻麻列著內膜厚度、肌層回聲等測量數據和診斷結論。
B 超醫生直接伸手遞給了旁邊的孫主任。
白雪看向孫醫生，眼神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忐忑，像在等宣判。
孫醫生翻了兩頁報告，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語氣輕鬆：「大體恢復得還不錯，內膜在慢慢長，還得再養養。回家後按時吃藥，別累著也別碰涼的，問題不大。」
白雪長長舒了口氣，嘴角也跟著彎了彎，輕聲說：「謝謝孫醫生。」
她剛要伸手去接報告，江屹忽然開口叫住她，指著走廊斜對面的處置室：「白雪，你先跟我去那邊，我再看下你後背的槍傷。上次拆線的地方還有點結痂沒掉，我給你處理下，剛好順路，省得你回頭再跑一趟。」
白雪愣了下，轉頭看陸崢。
陸崢沖她點點頭：「去吧，我跟媽在這兒等會兒，處理完過去找你。」
白雪這才點點頭，攏了攏身上的外套，跟著江屹往處置室走了。
門帘在身後輕輕落下，孫醫生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起來，指尖點了點報告上的內膜線位置，抬頭看向陸崢和陸母：「她的情況，比預想的要複雜些。」
「子宮內膜還是偏薄，肌層當時的損傷痕跡也還在，恢復得比預想的慢。按這個情況，以後自然懷孕的難度會比較大；就算成功受孕，後期流產的風險也很高。」
陸崢看著報告，手指慢慢攥緊，喉結重重滾了滾，半晌才低聲開口：「孫醫生，這件事，暫時別跟白雪說。」
「她喜歡孩子，我怕她接受不了。」 他補了一句，想起白雪帶依依玩的樣子。
孫醫生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江主任，剛交代過了。」
從 B 超室出來，站在走廊的窗邊，母子倆都沒說話。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晃得人眼睛發澀。
陸崢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開口：「媽，我不生孩子了。」
陸母猛地轉頭看他。
「我只要白雪。」 他目光落在遠處的梧桐葉上，背影挺得很直，「她好好的就行。」
陸母看著兒子緊繃的下頜，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難受，卻硬撐著一副鎮定的模樣。
她心裡一酸，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沉默了好半天，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胳膊。
「你是媽的孩子，你想怎麼選，媽都支持你。」 她聲音有點發啞，「只要你們倆平平安安的就好。」
陸崢轉頭看她，喉嚨發緊，半晌才說出一句：「謝謝媽。」
正說著，病區的探視結束提示音輕輕響了。
「到點了，我該回去了，明天再過來看你們。」 陸母抹了抹眼角，強扯出個笑， 「你也別想太多，好好養傷，啊？」
陸崢點點頭，轉動輪椅往病房方向走。
陸母站在原地，看著兒子坐著輪椅的背影，脊背挺得筆直，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
陸崢剛回病房沒一會兒，白雪就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江屹說我傷口恢復的不錯，回家只要定期換藥就行！」 她走到他身邊，語氣里藏不住的雀躍，又頓了頓，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對了，孫醫生後來說什麼了？」
陸崢抬頭看她。她臉上帶著笑。
他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彎了彎嘴角：「說恢復得不錯，回家養著就行，可以出院。」
「真的？」 白雪眼睛更亮了。
「嗯。」 陸崢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正說著，江屹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陸崢的片子：「崢哥，你還得等幾天。」
他用指節敲了敲片子：「再穩三天出院更保險，帶石膏回去也放心，省得路上顛簸移位。」
白雪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看向陸崢的眼睛，快速蒙上一層水霧。
陸崢看著她，沒等她開口，就轉頭看向江屹：「江屹，讓她多住幾天，跟我一起出院。反正她也得每周複查，在這兒多觀察幾天也穩妥。」
江屹挑了挑眉，隨即就懂了，爽快一擺手：「多大點事。我跟護士站說一聲。」
白雪眼尾一下子就紅了，卻又彎著嘴角笑了笑：「和你一起出院。」
陸崢看著她笑，心裡卻澀澀的。他不知道她知道的時候，會多難過。
他願意瞞一輩子，只要她能一直這麼笑著。